此时此刻,马疯子就是一掷千金拍下初夜权的嫖客,而我就是那个被卖进青楼孤苦伶仃的黄花姑娘。
不管我有多么屈辱和悲愤,我是他的人了。
就算他想霸王硬上弓,都是合情合理的——我忽然感觉到一种被撕裂的痛。
好吧,既然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尊严这玩意儿就不提也罢。
“嗯,这位客官……不要这么猴急嘛!”我扭捏地说:“我的宗旨是卖肉不卖身,不见兔子不撒鹰。”
马疯子盯着我,拼命地吞了两次口水:“了解,了解,先签协议,打预付款……白纸黑字有凭有据,你就是我的人啦,哈哈!”
最后“哈哈”这俩字让我心惊肉跳。
我定定神,心想这个家伙还知道签协议打预付款,说明他还没有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原本轻飘飘的毛毛雨渲染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马疯子挑动了雨刮器,在风挡上扭动摇摆,发出喑哑嘲喳的摩擦声,活像两只畸形丑陋的小鬼。
“我……还得报案呐。”我迟疑了一下:“要不今晚先这样,明天咱们再联系。”
“报案?报什么案?”马疯子似乎饶有兴趣地问:“跟我说说……”
我嗤了一声:“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不!”
马疯子看着我,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深邃,这种眼神特别有表演的情绪,一下子提升了他的人格和气质。
他慢慢地说:“一定跟我有关系,跟灵魂纠缠有关系。”
“为什么?”
“还记得傍晚你坐上的我车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马疯子说。
我想起了那时他说的那句话——
“根据我的灵魂学理论,每个人与另一个相遇,都是根据相遇法则而推导出来的结果。”
“你遇见了我,就表示我们之间一定通过某种法则产生了关联。而我对你提起了‘灵魂学’的事情,就表明我们之间的相遇,一定跟某个灵魂有关。”
“你说的是,灵魂相遇法则……”我嗫嚅着说。
“还行,你的记忆力不错。”马疯子欣慰地说:“所以,你之所以会遇见我,或者说,我为什么会遇见你?甚至于每个人和每个人相遇,都不是随机和偶然的,一定是EP互相寻找的结果,这就是灵魂相遇法则……你能理解?”
确实,虽然他说的云山雾罩匪夷所思,但是我真的可以理解。
“给我说说的你的理解?”马疯子说,这很明显带有一点考问的意思,也许是他的招聘面试。
“怎么说呢?”我很认真地思索着,坦白地说,我虽然能够理解,却无法清晰描述,很多“他们科学界”的理论和名词我就是两眼一抹黑。
马疯子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和纠结,笑笑,说:“不用扯那些没用的专业名词,举例子就行。”
“那就好办了……”我心里有底,从裤兜里掏出新买的手机,在马疯子眼前晃了晃:“玩微信么?摇一摇,知道吧?”
马疯子肥嘟嘟的大脸蛋子上绽开一个油滋滋的微笑,小眼睛里放着光。
“嗯,摇一摇,这个比喻接近完美。”马疯子欣慰地说:“很明显,你懂了。”
其实马疯子的理论并不难理解,只要你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看过每一期的《奥秘画报》和《飞碟探索》。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理论也并非是胡编乱造,从某冲程度上来说,它确实可以解释很多当今所谓的科学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
孪生子之间为什么会有类似心灵感应的现象?
父子母子之间为什么也会有心灵感应的现象?
为什么会产生“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现象?
为什么人类总是有恍惚觉得眼前的事情曾经经历过的错觉?
为什么有人会遇到“托梦”?
远在三百万光年之外的一个类地行星上的一个孤独思考的外星人,近在一个街口之外在小雨中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的一条流浪狗,六十年前月球上的一个脚印痕迹里的土壤和沙砾,三百年前的一棵枯树上吊死了末世皇帝的一根绳子,我手中的一部手机,马疯子嘴里的一根烟卷……
一切物质,所有能量,整个宇宙,过去未来,都是由同一种最后不可分割的威力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基本粒子充斥着整个宇宙,每一个基本粒子都是一个孤立的个体,每一个基本粒子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们无时不刻地在寻找,在呼应,在回答,在交换。
而每一个寻找和每一个的基本粒子,都是遵循着相通的频率进行的。这就像是古老的无线电报接收和新科技的微信摇一摇——尽管时代在变化,但是道理如出一辙。
直白的说,这种基本粒子之间互相呼应的频率,就是“你在想什么”。
这两天以来,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撞鬼了?
这二十年来,马疯子一直在想,我要找个EP人做灵魂实验。
我们俩人的想法就是基本粒子之间建立的通讯频率,也就是摇一摇的页面——咔哒,一声!
我身体里的基本粒子说:哎呦,找到一个死胖子。
马疯子身体里的基本粒子说:来啦,老弟!
于是,摇一摇接通了。
我们相遇了。
这就是马疯子碎碎念的“灵魂相遇法则”。
我脸上冷如冰霜,心里急不可耐——马疯子的钱太好赚了!我想,要是这种水平的鬼话就能忽悠了他,我能直接把他忽悠瘸了,懵得他倾家荡产。
很显然,马疯子对于我来说就是一见钟情,荷尔蒙过度分泌和肾上腺素异常导致他失去了完整的思考能力,他不知道我小时候有个外号——神棍。
“我给你说说我的遭遇吧……”我说:“确实跟你的理论有关,而且,我觉得这很可能跟我们未来的实验有密切地关系。”
马疯子盯着我,一言不发,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悸动已经乱石崩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我给他讲述了我这两天以来的遭遇,从去叶萍的心理咨询室开始,一直到我追逐着那个偷走砖头的神秘人结束,整个过程事无巨细,甚至包括刑警队的老罗和小佳的询问,乃至于片警小刘对我的监视等,琐琐碎碎地全都告诉了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多小时。
等我讲讲述完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变成了哗哗啦啦的中雨,远处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上,乌云滚滚夹杂着电闪雷鸣,一场未经预报意料之外的大暴雨就要到来了。
听我讲述的时候,马疯子脸上的表情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样变幻莫测,但是却没有插话,一直到我说完,他都听得很仔细。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试图从烟盒里再掏出一根烟,但是烟盒里已经空了。他尴尬地笑笑,把烟盒搓成一团,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我抽烟没瘾,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一根……”他刻意解释了一下。
“那就是说,你现在心里有事?”我说。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个,你这个报案没什么依据啊。”马疯子说:“公安不会相信的。”
“擦,就凭一块砖头子,你能牵扯上杀人犯?”马疯子鄙夷地说:“有病吧。”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他沉吟了十几秒:“咱俩能不能把那个杀手找出来?”
“凭啥?”我说。
“凭啥?凭你是个EP人!”马疯子来劲了:“凭你能和灵魂沟通。”
我沉默着,其实我早猜到了他的意图。
“你想想,如果你能联系上叶萍的EP,而她又能告诉你杀死她的凶手是谁。那咱们就发达了,咱们就等于利用灵魂学理论解决了变态杀人案,科学获得了突破,正义得到伸张,科学和法制两手抓,两手都硬了,对不对?”
要不是他自己承认是个疯子,我真的会冲上去给他两耳光。
但是现在我得忍着,哪怕是有个疑似变态杀手的神秘人,我也得忍着,为了钱。
说实话,经过马疯子这么一折腾,我对那个人的怀疑反倒减轻了一些。
马疯子说得有道理,尽管这个晚上经历的几件事看起来很惊悚,但是实际上,并不能确认那个人有什么可疑之处——一块砖头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更何况,那块砖头已经消失不见了。
至于我看到的那些神神鬼鬼的幻觉,是不能拿来作为报案的依据的。
于是我释然了。
对于我现在来说,没什么都关系能比预付款更重要。
“咱俩找个地方吧合同签了吧。”我假装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说:“您要是方便的话,顺便把预付款转给我。”
“哪有那么简单。”马疯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把钱转给你了,万一你撒丫子跑了,我咋办?”
“我不是那种人。”我说:“我还有工作室呢,再说,咱不是有协议么?白纸黑字的。”
“那可不一定,协议也不保险。”马疯子很无耻的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我现场演示一下,你跟灵魂沟通的能力。”马疯子说着,重新发动了汽车。
“你要去哪儿?”我惊悚地问。
“去叶萍的心理咨询室。”马疯子说:“我知道那个地址,泰源大厦。”
“去干嘛?”
“那里是叶萍的窝子,她的EP存留一定很多,你去试着感应一下,能不能跟她聊一聊?”
聊一聊!随随便便让我去跟一个死人聊一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半死不活的破出租车已经嚎叫着冲出了街路,在滂沱大雨中一路暴走,跟马疯子的心情无比吻合。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只是在心里默念——马疯子的EP和这辆破车的EP灵魂沟通了。
大雨中,街上已经没有了车辆和行人,我们没多久就来到了泰源大厦。
泰源大厦是一栋三十层的商住大厦,从大厦正门进入,一层二层是一个外国大品牌超市,三层到五层是各种专卖店之类的。六层是美食城和电影院。
七层以上,全部都是住宅,但是要绕到大厦的后面,从后门进入。
住宅是多年以前流行的“商住两用型”,很多小公司——外贸批发,小额贷款,美容院,补习班……各种有关系没关系的门店都在大厦里,叶萍的心理咨询室在八楼。
马疯子把车停在大厦正门口的小广场上,大雨纷飞,映衬着广场上的霓虹灯流光溢彩,不但没有任何惊悚的感觉,反倒充满了灯火辉煌的喜庆。
“是这儿吧?”马疯子问。
“是。”我点点头。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注视着大厦,眼光在楼层上逡巡,八楼,我似乎找到了叶萍的工作室的窗户。
窗户黑乎乎的,没有人躲在里面偷窥,至于有没有鬼躲在里面,就不知道了。
这是马疯子对我的考验。通过,就有钱拿。通不过,就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