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祖“啪”的一巴掌甩过去，打得陈继昌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门框。
“你个没脑子的信球货！”陈令祖气得嘴唇直哆嗦，“谁说俺是丧门星？谁说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俺牙口不好，食堂里的疙瘩汤有些硬，俺吃不了罢了。是俺自己矫情，怨不得谁。”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陈继昌脸上：“恁今天大喜的日子，队长还给恁拎了两瓶酒，这是多大的人情啊！恁不要瞎球说话，给王队长认错！”
陈继昌梗着脖子，嘴里的白沫子都冒出来了，还想说什么。
陈令祖一声大喝：“恁翅膀硬了是不是？不听大伯话了？”
那一声喝，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连桌上的煤油灯都晃了晃。英子在里屋听得一哆嗦，手里的针线差点扎进手指。
陈继昌看着陈令祖铁青的脸，那股子倔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大伯，恁别生气了……”
他转过身，生硬地对王队长弯了弯腰，语气像嚼生铁：“……对不起，王队长。俺是个愣货，恁别计较。”
王队长摆了摆手，反倒过来劝陈令祖：“算球了，陈老哥，你打娃娃干啥嘛。今个继昌结婚，可不兴打人。”他走上前，把陈令祖按回凳子上，“继昌，俺也不怪恁。”
他在陈令祖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平缓了些：“粮食的问题恁不用操心，粮食从村集体出。”
陈令祖抬起头，张了张嘴。
王队长没让他插话，继续说：“本来大家伙都在食堂吃。这不恁结婚了，就让大家到恁家里来吃，大家过来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结婚嘛，本来就要人越多越好。”他拍了拍桌子，语气笃定，“其他家伙事恁们也不用操心，俺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会从食堂搬过来。”
陈令祖一听要把食堂的东西搬过来给他们做饭，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这咋中啊？”
陈继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陈令祖的肩膀，反倒笑了：“队长说的对啊！大家本来是要吃饭的，只不过换了地方嘛，有啥可担心的？”
陈令祖扭过头看着侄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无奈，像是一块石头从胸口慢慢搬出来：“恁不懂啊……咱们啥都不是，凭啥把东西搬过来做饭？全村人都来祝贺你结婚？这些吃食，这些人情，咱们咋还？”
陈继昌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还啥？为啥要还？这不是队长说的嘛，吃饭换了个地方而已啊。”
陈令祖摆摆手，仰头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骂了一声：“mlgb……结个婚也不让人安生。”然后猛地把手一挥，像是在下一道狠心，“去球，来罢来罢，老子接着就是！”
陈继昌看着大伯自言自语，皱了皱眉：“大伯，你在说啥？”
陈令祖没搭理他，转身对王队长弯了弯腰，声音诚恳了许多：“队长辛苦了。继昌结婚，让你忙前忙后的。继昌这孩子说话不过脑子，恁别给他计较。”
说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陈继昌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陈令祖的胳膊，死命往上拽：“大伯！恁这是干嘛呀！俺不都认错了嘛！”
陈令祖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直瞪眼：“你别拉我！让俺给王队长赔罪！”
“哎呀呀，陈老哥呀，你咋回事呀？”王队长也慌了，赶紧过来扶，“继昌，赶快拉你大伯起来！”
三个人在屋里拉扯了好一阵，陈令祖才被按回凳子上。王队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脸上的疑惑怎么都遮不住。
“我这是做好事呀！”他摊开两手，一脸委屈，“今天一早听俺屋里头的说继昌要娶媳妇了。你们家就俩人，也没个亲戚的，结个婚太冷清。所以俺俩一合计，叫上村里大家伙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他歪着头，像看一道难解的算术题似的看着陈令祖：“俺咋就不明白呢？俺这咋还好心办坏事了呢？”
陈令祖听到“屋里头的”三个字，身子忽然一顿。
他不往下跪了，也不挣扎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盏灯突然被点亮了——原来如此。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队长，声音比刚才平和了许多：“队长啊，今天谢谢恁。继昌结婚，是该好好热闹热闹的。”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俺还担心俺那点粮食……真不该啊。”
王队长愣住了。
他看着陈令祖这副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模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大手一会儿揪揪头发，一会儿扣扣脑门，满脑子问号，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也没转过弯来。
陈继昌也是一脸不知所措，看看大伯，又看看王队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陈令祖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喊了好几声：“王队长？王队长？”
“啊？哦……”王队长回过神来。
“乡亲们啥时候过来呀？俺们好准备准备。”陈令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王队长应了两声，又发起呆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酒瓶，像是在研究那瓶酒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里屋的门帘后面，英子一直没出声。
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外面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伯打继昌，继昌认错，王队长说要搬食堂的东西，大伯先是死活不肯，后来又忽然应了。她听见大伯骂了一句脏话，听见大伯要下跪，听见王队长说“屋里头的”……
她不明白。
大伯为什么一听到是王队长老婆的主意，就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前面还愁得跟天要塌了一样，后面倒像是盼着人来似的？
她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针线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算了，以后找时间问问大伯吧。现在想也想不明白，问又不敢问。
她听见外屋王队长终于回过神来，大声招呼着陈继昌搬桌子搬凳子。碗筷的碰撞声、椅子拖地的吱呀声、大伯的笑声——那笑声她头一回听见，又干又涩，像是好久没笑过的人硬挤出来的，可毕竟是笑了。
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带来的那块蓝布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衣裳，还有一面小圆镜子，是她娘塞给她的。她拿起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姑娘脸红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乡亲们来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一灯引一灯，像是有人在山那边点了一把火，火光顺着山脊一路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