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再出发!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5000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回到家,推开大门,一名女子匆匆从院子里迎上来。她的衣服并不十分合身,腰封收得紧了又紧,愈发显得人像一片薄薄的刀刃,随时会被风吹走。发髻是最简单的样式,只斜斜簪着一根老银点翠的蝴蝶簪,蝶翅上的一点翠色也已斑驳,在暮色里泛着暗淡而温润的光。浑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在这春寒料峭的暮色里,透出一种潦草而仓促的清洁。


沈寒壁高兴的迎接:“主子回来啦。”


蝶撇撇嘴,很不满地纠正:“说了多少次,别叫我主子,叫名字就行。过来把东西拿进屋里去。”


沈寒壁俏皮地笑了笑,伸手接过蝶怀里那一大摞油纸包和竹筒,嘴上却寸步不让:“那不行。说好了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的,我可不会食言。”


“有点出息行不行?”蝶摇了摇头,迈步往里走,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我哥情况怎么样?”


沈寒壁抱着东西跟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是在汇报一件每日必修的功课:“还是老样子。不过您出去的这些天,我每天都有帮大主子活动关节,按摩肌肉,活动气血。虽不能保证他醒过来,但至少不让主子越来越消瘦。”


“辛苦了。”蝶推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寒壁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分辨,像是生怕蝶以为她是在邀功:“您别说这样的话。照顾大主子,可比在烟花之地受人凌辱糟蹋来得安然。”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旧事,只是低头整理着怀里那些油纸包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过去了。向前看吧。”蝶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替她把那扇门关得更紧一些,“晚饭吃什么?”


沈寒壁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她帮蝶把佩刀取下来,挂在刀架上,又从灶间将温着的饭菜端上来,一碗一碗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端端正正:“今天是炉焙鸡。”


蝶点点头坐下,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吃了几口,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太多情绪铺垫的事:“今天运气好,买到了孕妇多余的人乳。”


“真的吗?太好了。”沈寒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看到了银子或者首饰,而是看到了一样能让大主子多一分保障的实在东西,“平日里虽然能通过鼻饲的方法勉强让大主子进食些流食,但还是怕着了病。这下有了人乳,也算是多了一份保障。”她说话时已经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竹筒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成色,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墙角那只专门存放贵重补品的木柜里。


“银子用完了吗?”蝶继续夹菜,语气里带着一种管账的平淡。


沈寒壁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汇报道:“虽然照顾大主子开销大,一个月要七十到九十两,但还是有余的。主子您勤快得很,我们目前还有三百两左右的闲银。”她说“三百两”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这个数字被旁人听了去。


蝶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今日赏金中的七十两递过去:“嗯,这是这次的。还有——既然有闲银,就买点像样的衣服。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除了我给你的蝴蝶簪,就没一件像样的东西。”


沈寒壁接过银子,低下头摸了摸发间那根蝴蝶簪。簪头上的翠羽已经斑驳,银质也有些发暗,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日日都在悉心打理。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自在与不以为意:“哪有的事。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朴朴素素的,比当初花枝招展的自在。倒是您尽说我——您自己不也是一身劲装穿到现在?”


蝶被这句话堵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随即笑出声来:“好你的,训起我来了。快点上桌吃饭,在一边站着像什么样子。”


沈寒壁这才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解释:“习惯了嘛,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像是在自嘲一个改不掉的老毛病。


“现在又不是以前。”蝶没看她,只是把离沈寒壁更近的那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对了,明天我还得出门一趟。”


“啊?主子确定不休息休息?会不会太累了?”沈寒壁停下筷子,眉间浮现出一丝担忧。她飞快地把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目测她这几天又清减了多少。


蝶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算不上累,也就一瞬间的事。对了,人乳是城外张村买的,你可以去看看。有多的话可以再买一点,钱不是问题。”


沈寒壁点点头,将“张村”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连带着去的路线都开始在脑海中规划:“知道了。我办事,主子您就放心吧。”


“再说一遍‘主子’,我就把你扔出去。认真的。”蝶抬起眼,筷子停在嘴边,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寒壁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却藏也藏不住:“知道了知道了——蝶。”


蝶吃完饭便起身离席。沈寒壁在她身后轻声提醒:“主……蝶,我已经烧好热水了,您可以去美美地洗一个澡。这几天辛苦了。大主子那边您放心,我看着呢。”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不再是汇报工作的干练,倒像是一个姐姐在叮嘱晚归的妹妹。


等蝶去了浴房,沈寒壁将碗筷收拾妥当,抹净桌面,又把灶台上的炉火封好。一切杂事处理完毕,她擦了擦手,推开主屋的房门。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已经躺了两年多还没有醒过来的人。侍的身体外表上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气色也不算差,但沈寒壁知道——每天替他按摩时,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便能感觉到,那些沉甸甸的伤口依然在皮肉之下,像暗礁藏在平静的水面下。它们无声无息,却从未消失。


沈寒壁走到床边,弯下腰替侍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主子,别担心。大主子会好起来的。听医师说,大主子的面色越来越红润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一定会醒的。”


蝶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她。在沈寒壁面前,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看得淡然。可是每次看到侍,看见哥哥,自己的委屈就藏不住。哪怕知道哥哥不可能回应自己,哪怕知道他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但那股酸涩就是会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顶得鼻腔发酸,顶得眼眶发烫。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眼泪已经不争气地蓄满了眼眶,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沈寒壁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有些事情不是言语能安慰的,两年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是上前一步,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而不容推拒的坚定:“主子——蝶,到了给大主子按摩的时间了。要是不做的话,肌肉又会萎缩的。”


蝶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起身站到一边,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沈寒壁走到床边,动作熟练而轻柔地解开侍的衣服。她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依旧是那种恭敬而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倒出少量药酒在掌心搓热,然后对着他的肌肉开始揉捏拍打——大腿、小腿、肱二头肌、臀部,每一处都按顺序来,力道均匀而有节奏。药酒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散开来,辛辣中带着一股苦香。按摩完肌肉,她又依次轻轻抬起侍的手和脚,对他的关节进行全方位的活动——屈伸、旋转、内收、外展,每一个角度都到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日复一日的、从不间断的仪式。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沈寒壁累得满头大汗,却非常小心地从侍旁边撤开,退后两步才敢抬起袖子擦额头,生怕汗滴到侍的身上。她放下袖子,回头一看,发现蝶已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床前那张椅子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月光。


此刻的蝶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愣愣出神。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脂和春花的淡香,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


好像孤身一个人了呢?


蝶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根江摇月的发簪——簪身细长,打磨得极光滑,簪头上刻着一朵精致的小花。她将这根发簪在指间慢慢地转着,思绪便顺着簪尖滑回了那个夜晚,那个她和哥哥一起坐在屋顶上,哥哥手把手教她用匕首的夜晚。


“出手时不是‘刺’,而是肘部带动小臂,做划桨式的圆弧。力的起点在肩胛骨,小臂肌肉完全放松,只在命中瞬间握紧。”


她默念着那段话,每个字都像是昨天才听过,却又像是隔了一辈子。这样想着,她握着发簪,反手狠狠扎穿了屋顶。瓦片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蝶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个被自己扎出来的窟窿,又看了看手中的发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有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迟来的、不知该往哪儿放的骄傲:“简单的很。为什么当时不会呢?”


沈寒壁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披着一件外袍,发髻散了一半,仰头朝屋顶上喊,声音里有几分惊慌失措:“主子!你在干什么?这屋顶破了,下雨天怎么办?”


蝶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往下掉碎瓦片的窟窿,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心虚的尴尬:“对……对不起啊。”


“算了算了。”沈寒壁仰头看着那个窟窿,“明天我去找个瓦匠。只能祈祷不要下雨吧——雨进了屋子,湿气重,对大主子不好。”她说着,脚步已开始往回走,心里大约已经在盘算明天找哪个瓦匠最划算。


“主子您也好好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会好起来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顶,补充道。


蝶将发簪收回袖中,朝她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我坐一会儿。”


沈寒壁这才回到房间。她在黑暗中熟练地绕过桌椅,走到侍的床边,俯身确认他的呼吸依旧是平稳而均匀的,被角也没有松开,然后才吹灭油灯,在床边的地铺上躺下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地铺旁边那张床上,照在侍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上。她侧过身,面朝着那张床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大主子晚安。”


自己一直是和大主子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这样夜里他有什么动静——哪怕是最细微的呼吸变化、最轻微的抽搐——自己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蝶对自己的恩情太大,大到她这辈子都还不完。她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只有这副被赎出来之后还算健康的身体,和一颗认定了就不会更改的心。照顾好大主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必须做好的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寒壁便早早地起床了。她先是给侍按摩、活动关节,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和昨晚一样认真,没有丝毫懈怠。做完这一切后,她在水盆里洗了手,对着铜镜重新梳好发髻,将那根蝴蝶簪端端正正地簪好,然后出门去给蝶买外出需要的干粮。


她穿过被晨露打湿的石板路,绕过还在沉睡的街巷,来到老赵干果腊货铺。铺子刚刚卸下门板,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熏腊肉的松烟味。她站在柜台前,一样一样地点:“五斤牛肉干,五斤糯米团子,五斤酱瓜条。”


老板报了个价。沈寒壁眉头一皱,手往柜台上一按,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她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如同上了发条,从牛肉干的成色说到糯米团子的分量,从酱瓜条的咸淡说到老主顾的情分,一句接一句,抑扬顿挫,有理有据,硬是把老板说得哑口无言。争论了老半天,终于将价格从两百八十文砍成了两百四十文。她心满意足地付了钱,将那几大包干粮抱在怀里,走出铺子时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回到家,推开院门,她就看见蝶正蹲在灶前,用那口旧锅做着什么。一股混合了萝卜清甜和糯米焦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沈寒壁走近一看,灶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正在烘干的萝卜砖,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表面压得紧实,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主子,你怎么又在做这个东西啊?我已经给您买好干粮了,牛肉干、糯米团子、酱瓜条,这些够您一路了。”沈寒壁把怀里那些油纸包举高了给蝶看,像是在展示一批成色上好的战利品。


蝶自顾自地蒸着萝卜,蒸汽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冒出来,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翻动了一下锅里的萝卜片,让它们均匀受热:“以备不时之需。这东西管饱,而且——”她顿了顿,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好吃。”


沈寒壁看着她那张在蒸汽里半隐半现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便不再劝阻,只是卷起袖子走到灶台边:“好好好,那我来帮您。”她帮蝶将萝卜捣碎,与糯米混合,压成方块,一块一块码好,放在灶台上烘干。两个人各忙各的,一时间灶间里只剩下锅铲碰锅沿的脆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准备好一切后,沈寒壁将干粮、银针以及一些治小病的艾草和薄荷膏一一放进包裹。她把包裹的每一个结都系得紧紧的,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然后双手递给蝶:“主子。东西都帮您准备好了,一路小心。”她的目光飞快地在蝶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蝶点点头,接过包裹,转身踏上了通往山下的路。晨光从树冠间洒下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淡淡的金。根据令上的信息,苏运使的府邸在靠近海边的镇光城。她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又拐进了一条小路——来时的路已经走了两遍,她以为自己总算记住了,信心满满地抄了一条近道。


然而小路的岔口比她想的要多得多。她在一个岔口前停住脚步,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简图,眉头越皱越紧。


蝶把那张简图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挫败,最后定格在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简图塞回袖中,抬头望向面前那条一模一样的三岔路口,终于忍不住嘀咕出声。


“该不会……又迷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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