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十一点是常态,陈远已经习惯了。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响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起手机和工牌,走进了电梯。
出了写字楼,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地铁已经停了,他叫了辆网约车,等了六分钟。上车后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眼皮越来越沉。司机在红绿灯前停了几次,陈远迷迷糊糊地半睁半闭着眼,直到车停在小区的铁门前。
扫码进门,刷开单元楼的门禁,等电梯。电梯到了,他按了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两盏,还有一盏是坏的,一闪一闪。陈远低头找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号码,常见的快递平台短号,他点开看:
“【丰巢】您有一个包裹已到达小区负二层5号柜,取件码638210,请及时取件。”
陈远皱了皱眉。
他把这条短信来回看了两遍。负二层?他们小区什么时候有负二层了?他住进来快三年,只知道有负一层的车库,平时取快递要么去小区北门的驿站,要么去东门外的丰巢柜,那两个地方他都熟。负二层从来没听说过,更别说在负二层设快递柜。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购物记录。最近的一单是三天前下的,买的是几包泡面和两罐咖啡,昨天已经送到了,自己亲自从驿站取回来的。今天没有任何待收货的订单。
陈远想了想,可能是哪个朋友提前送的生日礼物。他下周五过生日,去年几个大学同学还给他寄过东西,虽然今年还没有人提过,但保不齐有人想给他个惊喜。
这么一想,倒也能解释得通。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说实话他有点累了,脖子酸,脚后跟也疼,只想赶紧洗个澡躺下。但快递柜的取件码通常有有效期,拖到明天万一取不出来也麻烦。况且就在小区里,下去一趟也就几分钟的事。
陈远把背包放下,换了双鞋,又出了门。
电梯来得很快,他按了关门键,手指伸向楼层按钮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负二层。面板上从负一层开始,往上到十八楼,负一层的按钮旁边就是空白,好像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还有更低的楼层。
他想了想,先按了负一层。既然短信说负二层,那到了负一层再找找看,说不定有楼梯或者另一个电梯能下去。他们这个小区每栋楼的电梯不太一样,有些单元能到的楼层,隔壁单元未必能到,得走到特定的那栋楼里才能下去。他虽然没见过负二层,但不代表不存在。
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
一股潮湿的气味涌了进来,混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陈远走出去,声控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出一片不大的空地,这里只零星停着几辆车。
四周静得不像话。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地面和墙壁之间来回弹,还有远处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蠕动。
陈远在原地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
车库的格局他大概知道,往前走十几米有个安全出口,那边应该有楼梯和另一部电梯。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前面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给他引路。
安全门旁边果然有一部电梯。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皱巴巴的,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上面打印着两个字:“货梯”。
陈远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等了三四秒,门才缓缓打开。轿厢内壁贴着发黄的防护板,角落里还有一卷废胶带。
他走进去,按钮面板负二层的按钮赫然在列,就在负一层的下面,按键的塑料表面有些磨损,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被人按。
陈远按了负二层,电梯门关上,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整个过程大概就两秒,甚至可能更短。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就停了,门自动打开。
一股更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
陈远走出去,第一步踩下去就感觉到了不对。脚下不是塑胶,不是水泥,是泥。湿软的、带着水渍的泥地,他的鞋底陷进去一点,抬脚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吮吸声。
他愣住了。
这确实是个停车场的样子。头顶有通风管道,有喷淋系统的红色管子,有几根方形的混凝土柱子,柱子上还刷着黄色的警示条。但没有一辆车,一辆都没有。灯光来自天花板上几盏间隔极远的应急灯,那种惨绿色的、像是快熄灭的光,照不出多远就融进了黑暗里。
陈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射出去,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亮斑。泥地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有浅浅的水坑,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什么地方在缓慢地渗水。
他举高手机照向远处,光柱穿透黑暗,却照不到任何边界。没有墙壁,没有车位线,没有指示牌,什么都没有。
这个空间大得不正常,大得不像一个居民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往四周照了照,没有快递柜。别说五号柜,一号柜的影子都没有。
陈远开始在附近走动,每经过一根柱子就停下来照一圈,试图找到哪怕一个柜子。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他停下来。视野范围内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地、柱子和无边的黑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那条短信根本就是发错了号码。
算了。他决定放弃。回去打电话给快递公司,让快递员重新投递到驿站或者直接退件,怎么都行,犯不着大半夜在这个鬼地方瞎转。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两块光滑的硬物,比如石头,或者骨头,被用力挤压在一起,然后缓慢地摩擦,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折射,辨不清方位。
陈远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手电筒的光在泥地上乱晃。
他已经能看到电梯的位置了,电梯上方那盏昏暗的小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勉强勾勒出门的轮廓。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朝那个方向狂奔过去,拼命地按着呼叫按钮。电梯不知在哪一层,迟迟没有动静。
他冲过去,拼命地按着呼叫按钮。
电梯们缓缓打开。就在他抬脚准备跨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