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昌，你们笑啥呢？”
屋外忽然探进来一个“黝黑的大脑袋”，声音粗犷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铁皮上。
“呀——”英子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差点碰翻了桌上的煤油灯。
陈令祖转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来人，连忙站起身来，脸上的皱纹里堆满了笑：“王队长，是你啊！快进屋坐！继昌，你的烟呢？快给队长点上！”
陈继昌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圈，最后从内衣口袋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烟盒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毛了，像是一块在口袋里揉搓了半个月的废纸。他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脸涨得通红。
王队长倒也不介意，一把接过，抽出一根，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叼在嘴里。陈继昌赶紧划火柴去点，手抖了几下才点着。王队长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又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那烟圈晃晃悠悠地升到屋顶，散成一团灰白的雾气。
“咱农村人，啥烟都抽。”王队长把烟夹在指缝间，眯着眼睛说，“烟瘾来了，身边有卷子纸也得卷吧卷吧抽了。你这烟虽然皱了，又不是不能抽。”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继昌，恁家里情况俺比任何人都清楚，没啥余粮。平时俺也不会接恁烟抽——虽然恁也没发过。”他说着，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陈继昌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说：“队长，俺不是不发烟，平时俺都抽旱烟。自己种的烟叶，搓碎了用报纸一卷，凑合着抽……”
王队长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贵重东西。
“俺今天是来祝贺恁的。”王队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今个恁结婚，一点心意，恁收下。打开它。”
陈继昌看了陈令祖一眼，陈令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慢慢解开布包上的结。布包一打开，一股酒香就飘了出来——不浓，但很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是酒哎！”陈继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还是……老王坡！”
他捧着那瓶酒，手都在抖。酒瓶是绿色的玻璃瓶，瓶颈上系着一根红绳，瓶身上贴着简陋的标签，上面印着“老王坡”三个字。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顶好的酒了，寻常人家过年都不一定喝得上。
王队长得意地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酒是俺那女婿过年来看俺的时候给俺买的。听说他排了好长时间的队，还废了老大劲才买到哩！我一直舍不得喝，藏在柜子里，连俺家那口子都不让碰。”他拍了拍桌子，“但是今个恁结婚，俺就拿来给恁助助兴！这可是大喜事，没酒怎么行？”
陈令祖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惶恐：“使不得啊，王队长！这么贵重的东西，俺们不能收！恁拿回去，你人能来，俺们面上就有光了，哪还能要你的酒……”
王队长把脸一板，语气不容商量：“陈老哥，俺也知道你们在队里经常受委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干得多，拿得少，功劳都让别个抢了去。特别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老大不小的人了，没个正形，整天游手好闲，在队里净干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说起儿子，王队长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提起了一块心病。他深吸一口烟，又狠狠吐出来：“算球，不说他了。这酒啊，今天恁必须收下。等会儿村里还有人过来呢，大家一起喝，恁还要管饭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像是管顿饭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陈令祖和陈继昌叔侄俩听到这话，脸色却变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屋角那个放粮食的米缸——半人高的水缸，盖子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浅浅的粮食，连缸底都没铺满。
王队长像是没看见他们的目光似的，乐呵呵地看着叔侄俩，又看了看英子，笑着说：“继昌，恁去洗把脸——一脑门子汗。恁今天可是新郎官，别给新媳妇丢了面！”
陈继昌没动。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他在屋里转了两步，又转回来，急得满脸通红。
英子见他这副模样，小声提醒道：“别急，好好说。”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把陈继昌堵在嗓子眼里的话打开了。他理了理头绪，走到王队长面前，声音有些发哑：“队长，你不是不知道俺们的情况。这点粮食，俺们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俺们仨，省着点吃，还能熬到明年开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算一笔账，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如果庄稼收成好，明年就还能续上。可是现在村里人都来……只怕这一餐便要去了大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俺年轻，还能扛着。可俺大伯年纪大了，还要跟着俺忍饥挨饿。俺媳妇刚进门……就要饿肚子……”
他说着说着，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王队长，眼睛红红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俺结婚也没通知村里人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委屈，“不知道哪个嘴长的传出去的……”
王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抬起头看着陈继昌，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不是我说你，就是让恁在家里做饭，恁有锅吗？恁的刀能使吗？要啥啥没有。”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指着墙角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又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黑乎乎的破锅，摇了摇头。
“大家都是一个集体，大家都在集体吃饭。恁非要自己回来，用个破锅煮饭，跟恁大伯俩人在家吃。你说你这是图啥？”
陈继昌梗着脖子，像一头倔驴，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俺吃俺自己的，又没吃恁家哩！”
王队长“轰”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什么你的我的？全是大集体的，全是党的！恁的粮食还不是村里分的地，恁才有的种！”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陈继昌的鼻尖上。
陈继昌这时也不磕巴了，梗着脖子，眼睛里冒着火，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那也是俺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俺手上磨的茧子，俺脊背上晒脱的皮，哪一寸是别人替俺干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俺也不想这样！只是恁们有些太欺负人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憋了十年的洪水终于冲开了堤坝，“说俺大伯是丧门星，谁挨着俺谁倒霉！大家都离俺们远远的！去到村食堂，就没俺们爷俩的饭！说俺们也是公社的人——恁说，俺们咋办？”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震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晃。墙上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忽大忽小，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王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坐回了椅子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米缸里粮食轻轻滑落的声音，能听见屋外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汉水缓缓流淌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气。
英子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陈继昌身上。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冬天里被风吹弯的草，可弯了那么久，到底没有折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