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井台边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水珠。苏清颜蹲在那儿,手里握着一块旧木板,正往水井边缘钉。锤子敲得不快,但每一击都稳,木屑飞起来落在她袖口,也没去掸。她额角沁出点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凌啸龙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磨刀,眼神没往她身上落,可余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他记得自己说过“顺手补上”,可没说要怎么补、什么时候补。她来了就干,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木板钉牢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进了厨房。锅里还温着粥,她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添了半瓢水,重又架上灶。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没用大柴,只塞了几根细枝,火小而匀。
过了一阵,她端出一碗热粥,放在屋檐下那张矮桌上。桌子离他有三步远。她放下碗,退后半步,轻声说:“你昨晚没睡好,我多煮了一碗。”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说完她就走,回到西厢房门口,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扫院角的灰堆。
凌啸龙停了手里的活,刀刃在磨石上压着,没动。他看了眼那碗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热气往上冒,带着一股粗粮的香味。他没说话,也没动碗。
风从东岭吹下来,卷起一点沙尘,打在瓦片上沙沙响。老狗从窝里抬起头,嗅了嗅,又趴下。
到了午后,太阳爬到头顶,晒得院子发白。苏清颜搬了张小凳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件风衣,正缝袖口裂开的一道口子。针线在布间穿行,动作熟稔,线脚细密。
凌啸龙在院中空地上练拳,一趟八卦掌走完,收势站定。他解开工装外领的两颗扣子,擦了把脖子上的汗。
天上一群鹰掠过,翅膀划开气流,影子扫过屋顶。苏清颜抬头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回手里的活计,手指轻轻抚平布面,低声道:“听说你曾在黑石沟一人逼退七个持枪混混……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她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话落了,也没看他,继续穿针引线。
凌啸龙站在原地,抬眼望了一眼天。鹰群已远去,只剩几点黑影。他没应声,转身走向井台,打了桶水浇在头上。水流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胸膛,打湿了前襟。
片刻后,他听见她又说了一句:“不是逞勇,是知道该护什么。”
他动作顿了一下,三秒,或者更久。然后拧干毛巾,擦脸,进屋去了。
傍晚饭后,天色渐暗,西边山脊还留着一道红光。凌啸龙坐在主屋门前换药,右腕绷带拆到一半,血又渗了出来。他皱了下眉,伸手去够药瓶。
一盆热水无声无息地摆在了门外石阶上,水面浮着几片姜,冒着热气。苏清颜站在门侧,离他两步远,轻声说:“泡一下,伤好得快些。”
说完她转身进屋,关门,落栓。
凌啸龙盯着那盆水,没动。热气往上蒸,熏得他眼皮有些发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横着,已经发白。
他最终坐了下来,把右手慢慢浸进水里。
烫,但他没缩。热气裹着手臂往上爬,钻进袖管。他望着西厢房的窗,纸糊的窗上映着一个人影,背对着窗坐着,手里摊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
那书他认得,祖父留下的《拳经总歌》,平时锁在柜子里,没人敢动。
他没说话,也没叫她。只是泡完手,把水倒在一旁枯草根下,起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苏清颜推开西厢房门,看见门前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新劈的柴,每根长短一致,切口新鲜,斧痕清晰。柴堆旁边,还放着一把磨利的小镐,镐头闪着微光。
她站在门口,没去碰那堆柴,也没抬头看主屋方向。
院里安静,炊烟从烟囱缓缓升起,老狗在门槛边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