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凌晨的寒气里凝成细粒,打在脸上像钝刀刮过。凌啸龙踩着干硬的河床边缘走回牧场东门,工装裤口沾满泥屑,右腕绷带松了一截,垂下来半截染着旧血的布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没去管,只把左手按在腰间铜符上,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泛白。脚步落地沉实,每一步都试过地面虚实,眼神扫过围墙缺口、岗桩位置、屋顶瓦片——一切如他离开时布置,无人擅动。
他站在铁门前静了三秒,确认院内无异响,才伸手推开。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跨进去,反手关门,落栓。
百里外,山坳深处一间低矮石屋亮着昏灯。苏清颜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烧痕未尽的纸条,火苗刚熄,余烬飘落在水泥地上。她指尖还残留着焦味,呼吸比平时慢,胸口起伏被刻意压平。纸条上的字她已读过五遍:“目标重情重义,可试美人计。”最后四个字像是刻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撞。
她闭眼,再睁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素色风衣上。没有武器,没有监听器外壳,只有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藏在衣领夹层——未激活。她拿起风衣,披上,拉链拉到喉骨下方,转身出门。
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山道上传出很远。她没开大灯,借着天边微光驶向主路。方向盘握得稳,但左手指尖时不时轻触肩头,那里纹着半朵牡丹,皮肤下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底下醒过来。
太阳刚顶上东岭,雾气开始退散。凌啸龙蹲在井台边用冷水冲洗伤口,绷带拆下来泡在盐水盆里。他抬头时,看见远处公路上扬起一道土烟,一辆吉普正朝牧场驶来。车牌糊满泥,看不清编号,但他认出了驾驶者的坐姿——肩线斜而不塌,左手搭在窗沿,手腕内侧朝上。
车停在门外十米处。车门打开,苏清颜下车,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结实的小腿和一双旧军靴。她没戴帽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妆,眼角有些疲惫的细纹。她站定,看着门内那个蹲着的人影,开口:“听说你最近有麻烦,我回来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说话那样。但她喉结动了一下,极快。
凌啸龙没动,手还在水里,指缝间血丝顺着水流散开。他盯着她看了三秒,视线从脸滑到肩,再到左手自然垂落的位置。他知道这双手能拧断男人脖子,也能在三步内拔枪击中移动靶心。
他终于起身,甩掉手上的水,走向门栓。咔哒一声,门开了半扇。
“进来吧。”
她迈步,靴子踩在门槛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铁栓落下的声音闷实。
凌啸龙转身往主屋走,没回头。她跟在后面,距离两步,不多不少。院内空地上,昨夜灭火留下的灰堆还没清理,几根焦木横在地上。一只老狗从窝里探头,闻了闻,又趴下。
主屋门开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形图,旁边是半碗冷粥和一把拆开的通讯零件。凌啸龙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布擦手。苏清颜站在门口,没进屋,也没脱风衣。
“你还住西厢?”他问。
“如果可以的话。”
“可以。”他点头,“行李呢?”
“车上,就一个包。”
“去拿吧。中午前把院子扫了,水井边上缺块板,顺手补上。”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靴声渐远。
凌啸龙坐下,拿起那张地形图,手指划过东河口那段干河床,停了两秒,又放下。他摸了摸右腕,绷带松的地方已经渗出血点。他没包扎,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西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清颜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解开口,取出换洗衣物、一盒药膏、一把折叠小刀。她把刀塞进床垫下,药膏放枕头边。然后她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舀水洗脸。
水凉,她捧起第二把时,手抖了一下,水洒在衣襟上。她低头看着湿痕慢慢晕开,像某种信号,无声无息地扩散。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