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泛出灰蓝,路灯还亮着,照在楼下空荡的台阶上。熊砚坐在办公桌前,手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热气散尽,杯沿留下一圈淡淡的唇印。他没碰过一口。
电脑屏幕亮着,林远的基本信息页面还开着,转运单上的“市法医中心特案组”几个字刺眼得很。这个组不存在,签收人是他自己。他知道这不是系统错误,也不是谁开玩笑——有人知道他会接手这具尸体,甚至可能知道他会听见死者说话。
他闭了下眼,耳鸣刚退,太阳穴还在跳。脑子里反复回放解剖台上那段声音:“还有一个……他也听得见……别查名单……他们会盯上你……”
不是求救,是警告。语气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急迫,像一个人临死前想把钥匙塞给另一个人,哪怕对方还没伸手。
他坐直了些,打开内部档案检索系统,输入林远的名字,调出近半年的工作记录。翻到第三页时,一个项目名称跳出来:“异常感知个案追踪”。权限等级三级,林远有查阅权,备注栏写着:已终止,资料归档封存。
熊砚点开附件,只有一行摘要:对六名曾报告“听觉异常”的在职法医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行为观察与心理评估,重点监测其尸检结论偏差率。项目编号:S-7-98。
S-7。
他手指顿住。
这个名字不对劲。太熟了,像小时候医院病历本上那种格式。他迅速切换窗口,在搜索框输入“S-7”,系统提示无结果。他又试了“儿童超常感知观察组”,还是空白。
但他记得。七岁那年高烧醒来,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缝里飘出消毒水味。他迷迷糊糊往外走,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男孩站在那边,瘦得肩膀凸出来,脸色发白,盯着他说了一句:“你也听到了?”
当时他以为是幻觉。护士冲出来把他拉走,说孩子别乱跑。后来每次提这事,医生都说他有幻听,建议长期观察。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男孩脖子上挂着一块编号牌,隐约写着“S-7”。
他猛地吸了口气,头痛又来了,不剧烈,但持续地压在后脑,像有人拿橡皮筋一圈圈缠紧。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住眉心,画面突然闪现:白墙、铁门、推车滚轮的声音、远处一声压抑的哭喊。
然后是那个男孩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架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熊砚睁开眼,指尖还在揉额角,掌心有点汗。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沈寂。
笔尖停住,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如果他是S-1,或者S-2,那沈寂就是S-7。他们不是偶然出现的病例,是同一批筛选出来的对象。而林远参与的那个追踪项目,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研究法医的心理状态,而是为了监控像他们这样的人。
他翻回林远的档案,发现该项目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两周前,由林远本人提交了一份紧急备忘录,标题是《关于S-7观察对象行为升级的预警》。文件已被删除,仅残留一条日志记录。
熊砚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林远为什么会死。
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试图传递信息——给下一个能听见死者说话的人。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5:47。
门被轻轻推开,采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她没说话,直接放在他桌上,是转运单的IP溯源分析报告。
“申报人用的是动态代理,但最终节点定位在城西郊区,”她说,声音很轻,“原市三院附属医学实验所旧址,二十年前注册的科研用地,项目代号‘听阈计划’。”
熊砚没抬头,目光落在那行地址上。
她顿了顿,又说:“你还记得昨天在档案室说的话吗?你说你不是唯一一个听得到的人。”
他点头。
“现在你知道是谁了?”
他沉默几秒,低声说:“沈寂……他不是别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某种沉重的东西,“他是另一个我。”
采薇没追问,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稳,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还能站得住。然后她起身,走到门边,顺手把半开的门拉严实了。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她说,“是时间。”
门关上后,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屏幕还亮着,S-7的档案页面显示“权限不足,无法访问”。他没再尝试破解,也没去查更多资料。
他就坐在那儿,手边是写有“沈寂”二字的便签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角。窗外天色渐明,第一缕阳光斜切进窗框,落在键盘上,照亮了F5键旁边那一小片灰尘。
他的眼睛没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