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过第三个红灯时,秦昭宁解锁手机。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分。窗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三年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是我。”她说,“你还记得我吗?高中海归班坐你后面的,经常借你笔记的那个。”
“记得。”对方笑了,“秦昭宁?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别问那么多。”她打断他,“今晚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帮我气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结婚了?”
“名义上的。”她靠在座椅上,“契约婚姻,住一起而已。现在那人就在家,端着茶杯装样子,我想让他不自在一下。”
“这事儿有风险啊。”他笑出声,“万一我真喜欢上你怎么办?”
“不会。”她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他那种人,连笑都是算好的。来不来?不来我就找别人了。”
“来。”他说,“地址发我。”
她挂了电话,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天倒计时,字迹有点模糊。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下那行数字,然后折好放回去。
车拐进别墅区,铁门自动打开。司机停在主楼前,她下车,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玄关的灯亮着。她开门,侧身让朋友进来。男人个子高,穿一件浅灰色毛衣,走路很稳。
“陈伯!”她喊了一声,“今天多加一副碗筷,我朋友留下吃饭。”
没人回应。她也不在意,把风衣挂在椅背上,拍了下朋友的手臂:“你先坐,我去换双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嘴角微微翘着。她没补妆,也没整理头发,换了拖鞋就往餐厅走。
餐厅灯已经开了。长桌铺着白桌布,烛台没点,餐具摆得很整齐。朋友正站在窗边看外面,听到脚步转过身。
“你家挺安静。”
“嗯。”她走到餐桌旁,“顾寒舟在家就这样,不开灯也不说话,像个人形雕像。”
话刚说完,书房门开了。
顾寒舟走出来,西装外套还穿着,领带也很整齐。他看了眼客厅,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没停下。
“家里来人了?”他问,声音平平的。
秦昭宁看他,“嗯,老同学。你不介意吧?你说过只要我不在外面丢你脸就行。”
她说着走过去,拿起果盘里的巧克力,撕开包装,送到朋友嘴边:“尝尝,瑞士带回来的。”
朋友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她指尖差点碰到他的嘴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顾寒舟站在原地,左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有点发白。三秒后松开手,走向餐桌。
“饭好了叫我。”他说,语气淡淡。
秦昭宁看着他坐到主位,慢悠悠解袖扣,把银色扣子放进西装内袋。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好像这只是一顿普通的饭前等待。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没坐,反而把朋友的外套拿过来挂在自己椅背上。动作熟练,像他们常这么做。
“你要喝什么?”她问朋友,“红酒还是果汁?”
“果汁就行。”
她去冰箱拿饮料,路过顾寒舟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他低头看手机,光映在脸上。
“你公司最近忙吗?”她随口问。
“并购案快结束了。”他答,没抬头。
“哦。”她拿出果汁,“那你应该挺累的,不用管我们,该干嘛干嘛。”
“我不饿。”他说,“你们吃。”
“饭都做好了,不吃浪费。”她把果汁递过去,“人家专程来的,你多少给点面子。”
顾寒舟终于抬头,看了眼她,又看椅背上的外套,最后看向朋友。
“抱歉。”他说,“刚才在处理文件,没打招呼。我是顾寒舟。”
“我知道。”朋友伸手,“林远舟。昭宁提过你。”
两人握手。时间很短,动作标准。
秦昭宁坐在椅子上晃脚,拖鞋差点掉下来。她弯腰扶住,顺手翘起腿,脚尖轻轻碰了下桌腿。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她忽然问顾寒舟。
他正在操作手机,手顿了一下:“没有。”
“骗人。”她笑,“签协议那天,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麻烦事。”
“我没觉得你是麻烦。”他放下手机,“我只是不明白这段关系的意义。”
“现在明白了?”
“不明白。”他说,“但既然签了,就要做到。”
“所以你现在是在‘尽义务’?”她歪头,“看着我带男人回家吃饭?”
“你有权带朋友来。”他声音没变,“只要不是故意惹事。”
她一愣,接着大笑:“哇,你还真敢说。”
林远舟看看她,又看看顾寒舟,默默喝了一口果汁。
“我不是惹事。”她撑着下巴,“我只是想见老同学。刚好他在楼下开会,我说‘上来坐会儿’,他就上来了。就这么巧。”
“很巧。”顾寒舟点头,“下次提前说一声,陈伯好准备菜。”
“你现在不是不饿?”她反问。
“我可以等。”他说,“或者改天单独请你吃饭。”
“不用。”她摆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来。”
她转头对林远舟眨眨眼:“你看,他就是这样,表面客气,其实恨不得把日程表贴你脑门上。”
林远舟笑了笑:“听起来挺守规矩。”
“是啊。”她托腮,“每天十点准时回房,六点半起床,喝水都算毫升。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机器人。”
顾寒舟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翻面朝下。他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随时要发言。
秦昭宁突然站起来,走到林远舟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你说他是不是太紧绷了?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不用!”林远舟赶紧躲开,“我挺好的。”
她笑得更开心:“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怕他回头查我底细。”林远舟开玩笑,“顾总手下情报组五分钟就能挖出我小学偷过橡皮。”
“那不算事。”她坐下,“他真正讨厌的是控制不了的事。比如——”她看向顾寒舟,“突然冒出来的老同学,坐他家餐桌,喝他家果汁。”
顾寒舟静静看着她。
她迎着他目光,笑着:“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有。”他说,“你说得对。”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她身子前倾,“烦?慌?还是觉得失控了?”
“我觉得。”他慢慢说,“你在玩一个很幼稚的游戏。”
她眯起眼:“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赢家不会靠激怒别人证明自己。”他声音低了些,“你要是真自由,就不需要拉个人来演戏。”
她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有演。”她说。
“那你为什么选今晚?”他问,“为什么是他?”
她没回答。
“你明明可以明天约他吃饭。”顾寒舟盯着她,“非要这个时候,当着我的面。你要的不是陪伴,是你想要的反应。”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做什么要跟你汇报?”她声音提高,“你以为你是谁?合同写的是三年互不干涉!我现在就是在行使我的自由!”
“你可以。”他坐着不动,“但别拿别人当工具。”
“我没有!”她咬牙。
“林先生。”顾寒舟转向朋友,“对不起,让你难堪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司机送你回去。”
林远舟看看秦昭宁,又看看顾寒舟,慢慢站起身:“我……确实该走了。明天还有早会。”
“你不能走!”她脱口而出。
两人都看向她。
她嘴唇动了动,低下头:“……你果汁还没喝完。”
“没关系。”林远舟拿起外套,“改天再聚。”
他走向门口,秦昭宁没追。她站在原地,手指掐着手心。
顾寒舟也没动。
直到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她走回餐桌,坐下。烛台没点,餐具反射着灯光,冷冷的。
“满意了?”她问。
“我不需要满意。”他说,“我只是提醒你,别伤到无辜的人。”
“他是无辜的。”她冷笑,“可我不是吗?你当众替我赶人,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你出现?”
“我错了。”他低声说。
她一怔。
“我不该自作主张。”他看着她,“但我看到你站在露台摸耳朵,就知道你不想留。我不想你勉强应付。”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你可以生气。”他说,“但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你想让我难受,我已经很难受了。”
她抬头,看见他眼里有些疲惫,不像假的。
她突然不想说了。
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她站起来,往楼梯走。
“饭凉了。”她说,“不吃就算了。”
他没拦她。
她走上两级台阶,停下,没回头。
“我不是在惩罚你。”她说,“我只是……想试试,如果我靠近别人,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
说完,她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
餐厅只剩一个人。
顾寒舟坐在原位,手还在膝盖上。桌布平整,餐具没动,只有那杯果汁,剩下半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