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板床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737字 发布时间:2021-08-24

“继昌,恁还愣着干啥!赶紧的——”陈令祖催促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跪下给二老磕头!”


陈继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他伏下身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面上,一下比一下实在。


陈令祖又吩咐道:“你跟英子一起,再给恁岳父母磕个头。”


陈继昌站起身,偷偷看了英子一眼,见她低着头红着脸,便壮着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英子没躲,顺着他的力道一起跪了下去。


“爹,娘,俺们给您磕头了。”陈继昌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有了底气。


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这一回两个人的额头一起碰地,声音齐整得很,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叔叔连忙伸手去扶,眼眶已经红了:“好孩子,好孩子,起来,快起来。”他又转头看了看陈令祖,拉过继昌和英子的手,把他们引到陈令祖面前,“继昌、英子,给恁大伯也磕个头罢。”


陈令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了,不了,这可使不得……”


叔叔拉住他,正色道:“他大伯,继昌这孩子你从小养到大,他没父亲,你就是他父亲了。”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从今往后,英子你也要多多孝顺大伯才是。”


英子看了继昌一眼,继昌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跪下去,齐刷刷地磕了三个头。


陈令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他终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拉起继昌,一只手拉起英子,把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中……中……中!”他连说了三个“中”,声音又哑又颤,“继昌他爸,你看到了吗?娃儿长大了,成亲了!”


他仰起头,朝着屋顶望了一眼,好像那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


给父母磕完了头,就算拜堂成亲了。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两间泥土房、一张老方桌、几个磕在地上的响头。可这一声“爹、娘”叫出口,一家人就算是拴在了一根绳上。


随后,女方父母拉着英子的手,一句一句地交代着。


“嫁人了,在婆家要多干活,别耍性子。”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眼角按了按,“要孝敬老人,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好好过日子。”说完就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的天,肩膀微微地抖。


英子一开始还忍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听着听着,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搂着她,两个人哭作一团。


那哭声里有女儿对娘家的不舍,有父母对女儿的前路的牵挂,也有对这个新家庭的、说不出口的期待。哭了一会儿,母亲松开英子,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行了行了,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


她自己却还在哭。


陈继昌站在门口,手里拉着板车。板车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又铺了一床半新的棉被,这是陈令祖从自己床上拆下来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屋里那一幕,脚在地上碾来碾去,把一颗小石子碾进了土里。


好容易等哭声歇了,一家人红着眼圈走出来。英子上了板车,坐在那床棉被上,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她的几件换洗衣裳。陈继昌拉起车把,陈令祖跟在车旁,三个人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家走。


太阳西斜的时候,影子被拉得老长。三个人在土路上投下三条瘦长的影子,像三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歪。


路上遇见几个下地回来的村里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陈令祖低着头走,陈继昌也低着头走,英子坐在车上,把脸埋在包袱里。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他们终于到了家。


陈继昌放下车把,喘了口气,指着眼前那排房子说:“这就是咱家了。”


英子从车上跳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长溜泥土房,低低矮矮的,像是一个个摞在地上的火柴盒子。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顶的稻草有些已经发黑,风一吹就往下掉碎屑。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陈令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他摸到火柴,嗤的一声划着了,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慢慢铺开来,照亮了屋里的摆设——一张方桌,四条板凳,靠墙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壁上还贴着几片干了的菜叶。


“英子,继昌,你们睡堂屋左手边的房间。”陈令祖说着,推开左手边那扇门。


英子端着煤油灯走进去,灯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就在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靠墙摆着一张床——不,不是“一张床”,是“那么一张床”。那床又高又大,通体暗红色的木头,床沿、床柱、床顶上,到处都雕满了花纹。龙凤缠绕,花鸟相间,枝叶繁复得像是要从木头里长出来。床头镂刻着葡萄藤蔓,一粒粒葡萄圆鼓鼓的,挨挨挤挤,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床柱上刻着莲花和鲤鱼,鱼鳞一片片清晰可见,尾巴翘得活灵活现。整张床像是从哪座老宅子里搬出来的,和这间破旧的泥土房格格不入,像是把一朵牡丹插进了瓦罐里。


英子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床。她把手里的煤油灯放在桌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床沿。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触手细腻,像是一块包了浆的玉。


陈令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惊奇的模樣,慢慢开了口:“这是当年继昌他爸结婚前,他爷爷专门请木匠师傅为他打制的。那时候家里还算殷实,请的是淅川县最好的木匠,光是打这张床就花了一个月。”


英子绕着床转了一圈,眼睛都不够用了。


“打这张床的选料很讲究。”陈令祖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流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床的主杆硬料,用的是他爷爷年轻时亲手栽下的一棵柏树,柏树象征‘长命百岁’,取个吉利。雕花的花板,用的是一棵上百年的枣树——枣树,枣生贵子,讨个好彩头。”


他顿了顿,伸手抚了抚床头那簇最繁复的雕花:“这些花板的图案,也是他爷爷精心斟酌过的。这一块刻的是‘麒麟送子’,那一块是‘五子登科’,床顶这一圈是‘花开富贵’,床沿底下是‘连年有余’……每一处都有讲究,每一刀都有寓意。老人家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福气,都刻在这张床上了。”


英子听得入了神,手指轻轻描着那些花纹的轮廓,像是能触摸到几十年前那个老人对未出世孙儿的祝福。


陈令祖问道:“英子,你稀罕吗?”


英子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稀罕!这床真气派,真好看!”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弯腰去看床底下的雕花时,忽然停住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床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皱了皱眉:“哎呀,大伯,这里怎么有个豁口?”


陈令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豁口不大,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的,木头茬子露在外面,和周围光滑的包浆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暗了暗。


“这豁口……是当年逃难的时候,让人用柴刀砍的。”


英子张了张嘴,还想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可见陈令祖不再往下说,还是没忍住:“大伯,当年到底发生了啥?”


陈令祖看着她一脸希冀的样子,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全是好奇,没有一丝恶意。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


“那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与你们无关。”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告诉你们反而闹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


“英子,俺们本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了许多,“俺们是逃难过来的。那时候继昌还小,俺背着他,拉着这张床,一路要饭走到了这里。走到这个村子的时候,继昌饿得走不动了,俺也快不行了。是老村长看俺们叔侄俩可怜,才让俺们在村里落了户。”


英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虽说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可毕竟是外来户。”陈令祖的声音更低了,“村子里有些人是不欢迎的。俺们心里清楚,只是不说罢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英子,见她还是一脸认真地在听,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才又接着说下去:“英子,你声音尖利洪亮,平常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打雷一样。这在你家里,恁爹恁娘惯着你,没人说什么。可在外面……怕是会得罪人。你以后说话做事尽量小心些,免得人误会。”


英子的脸色变了。她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继昌跟俺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恁们是从开封过来的。几百里的路,恁背着这张床,拉着继昌,一路要饭过来的。好不容易在村子里安了家,恁们上工做两个人的活计,还不敢在村集体吃饭,就是害怕大家给恁们‘穿小鞋’。”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俺也知道村子里的人不待见咱。可是俺从小就声音大呀,改是改不了的!恁嫌弃俺,干啥还要到俺家提亲?还娶俺进门?现在村子里还没开结婚证明,不想结婚还来得及!”


说罢,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陈令祖,胸脯一起一伏的,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陈继昌急得满头大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头被蒙了眼睛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嘴巴张了几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磕磕巴巴连个囫囵话都凑不齐。他急得直挠头,头发都快被他薅下来一撮,只好拿眼睛去求陈令祖。


陈令祖看着急得团团转的侄儿,真是又气又想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笨,一着急就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英子的肩膀,声音放得很缓很柔:“孩子呀,大伯哪里会嫌弃你呐?继昌能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气,也是俺们老陈家的福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打转的陈继昌,忍不住笑了:“继昌这孩子嘴笨,遇事不会转弯,你以后要多担待些。你看他一着急——除了会在地上团团转,还会干啥?”


英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继昌还在那儿转圈,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挠头发,脸上全是汗珠子,活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看见陈令祖正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小声说:“大伯,你继续说,俺听着就是。”


陈令祖这才又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我之前是担心继昌怕你嫌弃他,不告诉你实话。咱们家的底子,就是这么个底子,瞒也瞒不住。既然你进了这个门,就该知道。”


“大伯,你还不了解俺嘛?”英子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又硬了起来,“俺啥时候骗过人?一口唾沫一口钉,说了就是说了,做了就是做了。俺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中了,你先别说话。”陈令祖不客气地打断了正要开口的陈继昌,又转向英子,“英子,俺们不是嫌弃你。你想想,咱仨——你是地主出身,继昌和俺是逃难来的外来户。在村子里,哪一个都不好过。咱们三家凑在一起,就是一个‘难’字。往后过日子,不得不小心呐。”


英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伯,你放心就好了。”她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还是比普通人说话响亮,“俺说话声音大,以后俺少说话。俺出身不好,以后俺尽量少见人就是。”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股倔劲儿:“可是——要是别人欺负到俺头上咋办?”


陈令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跟自己年轻时真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字一顿地说:“英子,你也放心好了。真有那一天,俺豁出命也要护住你们俩。俺会护你们周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像是在心里头下了一个死决心,板上钉钉,再也不会改了。


“大伯,还有俺呐!”陈继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胸脯,“俺都二十七了,俺长这么高这么壮,俺看谁敢欺负咱!”


他说着,偷偷看了英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


英子也看向陈继昌。四目相对,她忍不住“哼”了一声:“憨样。”


说完,她又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是一串铃铛被风吹响了,和刚才的哭声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哭是笑,反正是笑了。


陈继昌看着英子笑了,自己嘴角也咧开了,跟着嘿嘿傻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偷偷去看陈令祖。


陈令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傻笑,一个脆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挨挤挤的,像是在互相靠着。


窗外,夜已经深了。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远处又应了一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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