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见面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4455字 发布时间:2021-08-24

序 远离家乡


“木湖镇”,被称为中国第一移民大镇。


1958年9月1日,惊天动地的开山炮响,宣告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正式开工。流淌了千万年的汉水,从这一天起开始倒流。倒流的江水顺着汉水、丹江及其大小支流,涌入湖北、河南两省毗邻地区的沟沟汊汊,淹没了无数的村庄和良田。


与兴建大坝同时启动的,是两省淹没区共三十八万人的移民大迁徙。其中,河南淅川县的移民占了二十万。那次迁移湖北的移民,主要是淅川县一百四十七米高程以下的七万五千人——两万六千人去了湖北境州,四万九千人被安置在祥瑞木湖。木湖的移民搬迁从1966年4月开始,前后花了三年时间。


搬迁时,家具牲畜与货物分开走。货物直接由丹江沿岸的码头装船,一船一船地运到丹江口大坝,再顺着汉水南下到祥瑞。移民则坐着大卡车到湖北襄阳,然后换乘敞篷船顺汉水而下。三百多公里的路程,需要两天两夜。


“割罢麦,收罢场,收拾收拾下祥瑞。”——这句在移民中广为流传的顺口溜,唱出了多少人的辛酸与无奈。故土难离,却不得不离;他乡难认,却不得不认。


木湖位于祥瑞市南二十公里处,紧靠汉水。历史上,此处人口密集,商贾云集,被称为鱼米之乡。但1935年,汉江上游连降暴雨,肆虐的洪水冲破河堤,三万百姓被洪水冲走,十万亩良田成了一片汪洋。移民迁到大木湖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芦苇和钢柴丛生的沼泽地。当时的行政区划不叫木湖,而叫新建区,六万九千多亩沼泽地,住的是简陋的排子房。


新建区按照原来在淅川县所在的乡村为单位,成立了三十八个行政村,村子的名字沿用过去的名字——曹寨、李官桥、陈营、王营、前营……百分之八十的村名,至今还是沿用原来在淅川时的名字。人搬走了,名字却搬不走,像是把故乡的魂也带了一缕过来。


移民木湖之后,湖北的领导同志向总理汇报这里的工作,总理说:“新建新建,几十年后难道还叫新建?”他问那里有什么特产,湖北的同志说那里现在还是一片芦苇、钢柴。总理沉吟片刻,说:“那就叫木湖好嘛。”


移民说的是河南话,当地人说的是湖北话,一开始交流就是个大问题。当地人喜欢吃米饭,河南人喜欢吃面食。当地人办理红白喜事、过节等,都与河南人有差异。耕作方式上,淅川人主要以旱作为主,到了这里却要种水田。在淅川老家,他们不种棉花,而这里却是优质棉的主产区。许多农民来到这里,不会说话了,不会种田了,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栽在一片陌生的泥土里,怎么都缓不过劲儿来。


思想观念上也有差异。祥瑞市当时还是个县,但境内的明显陵——明世宗嘉靖皇帝之父佑杭及母蒋氏的合葬墓——是世界文化遗产,外部环境对祥瑞人的思想观念产生了极大影响,祥瑞人开放意识、市场意识都比较强。而移民虽具有吃苦耐劳精神,性格耿直,重亲情,讲义气,但缺乏经商意识,为人处世也没有当地人灵活。就在祥瑞人大力发展市场经济时,不少移民还不会甚至不愿做生意。


此外,在通婚上,移民开始也只习惯与移民通婚,不与当地人通婚,导致通婚圈越来越小,如同一潭死水,越缩越紧。


移民与当地人之间的隔阂相当严重。移民有很多优点,但也有一些陋习,譬如习惯于散养牲畜,不仅不卫生,还容易毁坏别人的庄稼。为此,当地人与移民没少发生口角。此外,刚来时,移民一贫如洗,就连弄个蚊帐竿也得去砍伐山林,引起当地人的不满。移民听不懂湖北话,就称呼其为“蛮子”,而湖北人则认为河南人直,称呼我们是“台子”。虽然这些称呼本意不是贬义,但双方却都认为是相互瞧不起。


常言道:“相隔三里地,乡俗大不同。”


1969年初冬的一天,一对移民夫妻在山里买了一板车柴草,行至一座桥时,前进一步退一步,累得满头大汗,车子仍上不了桥。这时,在地里干活的一个当地青年放下手中的活,赶来帮他们推上了桥。夫妻二人说“谢谢”,那青年笑着说:“老乡,不用谢。这一车柴草可不轻呀,我帮你攮了一下,就出汗了。”


“叭”的一声,拉车的移民男子甩手给了那青年一个耳光:“流氓,去攮你妈、攮你姐妹去!”


男子的妻子气得满脸通红,怒视对方几眼后,和丈夫拉着板车骂骂咧咧地走了。那青年像着了魔似的,望着远去的移民夫妻,摸着脸嘟着嘴说:“真是不知好歹!”


后来他才知道,“攮”在河南移民的方言里,是一个流氓动词。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乡音未改,却成了惹祸的根苗。


1997年,我六岁。身边有当地同学说:“外地有一过路车压死陈庙台子老乡一只鸡,被讹了两千块钱咧。”


2021年,我无意间刷到一个零零后小朋友拍的木湖镇小视频,视频里小朋友介绍着木湖镇的风土人情。打开评论,第一条就是:“我只知道你们老台讹人家一只鸡,两千块钱!!”


身边的当地同事还是会说:“听说你们木湖老乡九几年的时候,一只鸡讹人家两千块钱咧!”


很多年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中,大家聊起这件事,外号叫金刚熊的同学气愤地说道:“俺日他妈的,不知道咋回事,都工作这么些年了,那些蛮子们还在说九几年的时候,过路司机压死木湖老乡一只鸡被讹两千块。

我艹他妈,当场我都把那蛮子撅了一顿,日他妈的也不想想,九几年两千块钱多几把值钱,动动脑子也知道这事是假的。”


俺们也一直不明白这种事为何会传几十年。俺们想,这事可能还会再传几十年吧。谣言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根却扎在偏见里,怎么也拔不干净。


也是在九十年代,听长辈们说过一个笑话。


每月的十六号是赶集的日子。一大早,赶集的人乌泱泱一大片站在木湖镇,准备搭乘班车去祥瑞市赶集。老远就听着卖票大妈扯着脖子大声叫唤:“去城里一元,人满发车!”


“妈耶,妈耶,我孩子掉了,我孩子掉了!”一个蛮子大哥急得满脑门子汗,大声叫喊着,“老乡帮帮忙,我孩子掉了,帮我找找!”


老乡一听,这可不得了——这么多人往车上挤,再把孩子挤个好歹咋弄啊?急忙大叫一声:“都尼玛白往上挤了,这老哥的孩子挤掉了!”


大家听到叫喊声立马不动了,正在往前挤的人慢慢往后退,手拉着手退到车外。

老乡一把抱起面前的小孩,问老哥:“你看,这是你孩子吗?”


“我日,这是我娃!”车外的年轻汉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夺走老乡抱在怀中的孩子,瞪大眼,“看啥看,这他妈是我的娃!”转过头用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小声对还处于惊吓中的儿子说:“别怕,有爸爸在。”


“哇”的一声,小孩子哭着叫爸爸,爸爸……


“你哭个球咧,男子汉大丈夫不准哭!”小孩子听到爸爸呵斥,用小手抹了抹眼泪,轻声抽泣着。年轻汉子抱着孩子下了车。


老乡看着蛮子老哥不慌不忙捡起地上的鞋穿在脚上,急道:“真急死球个人,啥时候了还穿鞋,找孩子要紧啊!车就这么大,不可能找不到恁小孩啊!”


穿好鞋子,蛮子老大哥直起腰,黑红黑红的脸上腮帮子抖动着,喉头颤抖:“呃……呃……我……呃……”


老乡急着说:“你呃个几把毛,都啥时候了,墨迹球啥呢?赶快找孩子啊!车子就这么大,这么些人不会把恁孩子挤扁了吧!”


蛮子老哥不好意思地说:“老乡,老乡,我找到‘孩子’了。”


“啥?”老乡疑惑地看着老大哥。


只见老大哥慢慢地抬起脚,手指着脚上皱巴巴灰扑扑的布鞋:“呃……这就是。”


蛮子老哥低着头,捂着脑袋下了车,出溜一声不见人影。


老乡愣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骂道:“我日他妈,这信球货。”


原来,蛮子的方言里,“鞋子”叫“孩子”呀。

车里车外的木湖老乡指着老大哥消失的地方,异口同声:“信球货。”


这个笑话并没有流传很久,好像就那么几个月。我身边有些朋友都还没听过,跟两千块一只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有些误会像浮萍,风一吹就散了;有些却像石头,沉在水底,一辈子都捞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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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


1958年,二十七岁的大龄男青年陈继昌,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截枯树根,不停地在地上胡乱画着。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手停不下来,好像一停下来,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哎——”陈继昌长叹一声,“这么久了,不知道成不成。”


说罢丢掉树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步子碎而急,踩得地上的干土扬起一小片灰。

记不清这是陈继昌第几次相亲了。陈继昌相貌精致,肤色白皙,给人一种白面书生的感觉。可这种长相并没有为自己相亲加分——他刚出生两个月,母亲便病逝了;三岁那年,讲义气的父亲给自己的土匪兄弟顶下杀人大罪,被国民政府枪毙。此后由大伯陈令祖抚养,土匪兄弟时不时会接济叔侄俩,给予钱财粮食,还送陈继昌上了私塾。


因为父亲被当做土匪枪毙,自己又没有兄弟姐妹,只能跟大伯相依为命。在那个年代,成分不好,就等于脸上刻了字。农村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把姑娘嫁过去。所以陈继昌一直到了二十七岁,还没娶上媳妇。二十七岁,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老光棍了。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谁家姑娘跟了他,怕是要倒八辈子霉。这些话传到陈继昌耳朵里,他也不吭声,只是闷着头干活,把力气都撒在地里。


“继昌,继昌——”陈令祖一连喊了几声,“你发啥呆呢,赶快进屋里来!”


陈令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像是有什么好事已经攥在手里了。


陈继昌听到大伯在叫他,快步往屋中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看向陈令祖:“咋样了?她父母同意不?不成的话我就不进去了。”声音发紧,像是绷着的一根弦。


陈令祖笑了,拍了拍陈继昌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笃定的劲儿:“好孩子,放心吧。先进来,人家父母要看看你,问你一些基本情况,你如实回答就中。”


陈继昌绷直了身子,木愣愣地跟着陈令祖进了屋。进屋的时候,他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是第一次进学堂的孩子。


“叔叔,婶婶好。”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住了。


“继昌,你坐我跟前来。”叔叔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语气和善,却带着几分审视,“我们家成分不好,是地主。英子学也上不了,工作也找不到,地也不会种。你不嫌弃?”


“俺不嫌弃。”陈继昌说,抬起头看着叔叔的眼睛,“俺比英子大八岁,俺可以照顾她。地不会种俺可以教她,俺自己多种些也木事。”他说得不快,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的,像是在地里垒石头,一块一块,稳稳当当。


正说着,只听里屋炸雷一般响起一道声音:“俺可以学!俺一定种得好!”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是铁锅摔在了地上,把满屋子的人都震了一下。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姑娘探出半个身子,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瞪着她爹,好像生怕她爹替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叔叔苦笑着摇了摇头:“英子这大嗓门,也不知道随了谁。只怕到时继昌要多担待些英子了。”


陈继昌连忙说:“二老放心。现在加上英子,家里就三个人,没啥负担,饿不着英子的。有多余粮食,俺们会接济二老。”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叔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老伴。


老伴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叔叔这才拍了板:“中!英子,你出来吧。”


门帘又被掀开了。英子从里屋走了出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才迈开步子。她相貌中等,肤色白皙,个头比继昌矮了一头,站在他身边,刚够到他的肩膀。她偷偷抬眼看了继昌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脸上的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也白,倒也有些夫妻相。陈令祖在旁边看着,嘴角的褶子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是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久久不散。


窗外,天正蓝着。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像是在替这个新凑起来的家,喊了一声亮堂堂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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