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个男子踉跄的脚步声。他跑得跌跌撞撞,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好几个趔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只一声,便被黑暗吞没了。片刻的死寂后,才响起一声极轻的足音,踏碎了石板上的积水。一道修长的暗影自巷弄深处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极高挑的女子,利落的高马尾垂至腰际,随着步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余下模糊而冷峻的轮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淬着街角灯影破碎的寒光。她穿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紧束着一条两指宽的皮带,上面赫然挂着一柄弧刀——乌沉沉的刀鞘,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股饮饱了血的沉默。
啪嗒。鞋底踩碎了最后一点光,她完全融入了黑暗。下一秒,巷口下起了雨。潮湿的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腥甜。
是蝶。只停留片刻,便悄然取人性命的蝶。
地下交易的柜台上,一颗人头被扔了上去。人头在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本摊开的账簿旁,账簿边缘沾上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刘总户的人头。”蝶冷冷地说。
负责人低头看了看,又拿起一旁烛台上的蜡烛凑近了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公事公办又不失某种阴森的欣赏:“是刘总户没错。这是一百五十两。”
蝶点点头,将银两收下。她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装入钱袋,另一份推到负责人面前:“老样子,一半用来贴悬赏令,悬赏灵丹妙药。”
“好嘞好嘞。”负责人从柜台下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用指尖蘸了蘸口水,飞快地翻到某一页,拿起毛笔在上面添了几笔,然后将册子转过来给蝶看,“这下金额就到两千八百七十五两了。”
蝶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负责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了一种与这阴暗地下室格格不入的热情笑容,“大人,您差不多都成了我们这里的王牌了。有好活,我们自然第一个是想到您的。”
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到柜台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从容而漫不经心:“说。”
负责人连忙朝旁边的侍女打了个手势。侍女小跑着端上来一碟糕点,糕点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这间满是血腥气与铜锈味的密室里散发出格格不入的甜香。负责人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桩只有最信得过的人才能听的秘密:“是这样的,前些天苏大盐运使差遣下人来我这贴令,给的非常多。”
蝶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问:“具体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找一个人负责保护他的儿子。”负责人说完,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一个人就行,不需要太多人手,说是要低调行事,最好连苏府的门都不要出。我就琢磨着,这不是给您量身定做的吗?”
蝶停下动作,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碟子里,眼神冷了下来:“哦?找个保镖,来你这杀手云集的地方找?”
负责人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阴冷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反常:“是真的是真的,绝对没有消遣您的意思。苏大人说是府上有些不便张扬的事,请正经镖局太招摇了,所以才——”他压低声音,“才走咱们这条路子。”
“所以呢?你挂出去了?”
“没呢没呢。这等好活哪能给别人瞧见,就给您留着呢。”负责人赔着笑脸,又往蝶面前推了推那碟糕点。
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茶水在口中转了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给多少?”
“打底两千两。最高可过万两。苏大人说了,只要能保住他儿子的命,钱不是问题。先付五百两定钱,事成之后再结全款。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需要动刀动枪,额外加钱,按人头算。”负责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柜台上比划着那些数字,像是在描绘一幅诱人的藏宝图。
蝶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她没有回话。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的滴水和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低沉呻吟。半天后,负责人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正要开口打破沉默,蝶忽然出了声。
“令给我。我拿回去考虑考虑。”
负责人如蒙大赦,连忙让侍女去把苏运使的密令取过来。他趁着这个空当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压惊。
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便收:“不过是个从三品官,出手倒是阔绰。”
负责人凑近了几分,压着嗓子像是市井妇人聊八卦:“您别看官不大,这可是掌管盐运贸易的实权官。他肚子里面的油水,可大得很。”
“油水多也没见他撒给平民百姓。”蝶将茶杯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这次出这么多钱,保不齐是个大麻烦。”
“您说得对,说得太对了。”负责人用力点着头,然后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就听说,他的儿子好像有心病。”
“心病?”蝶挑了挑眉。
“对啊。他儿子苏公子,听说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有点神经兮兮的。苏府上个月已经换了三批守夜的护院,每一批都干不到十天就走人,说什么都不肯再待了。您说,这要不是心病,还能是什么?”
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
负责人摊了摊手,做了个“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的无奈表情:“保不齐就是家丑不可外扬,才想让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去做。哈哈哈,当然当然,我不是说您的意思——”话说到一半,侍女捧着密令回来了,他如释重负地接过话头,“您看,令来了。”
负责人从侍女手里接过令,双手递给蝶。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盐运使司的官印纹样,背面是一行烫金的字和一条蛇形浮雕。蝶点点头,将令收入衣袖。
“听说你这里进了些甜饮?”
负责人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起:“是的是的,从宸国外来了一批蜂蜜酒。那可是好东西,听说在其他州,这是给神明喝的酒呢。”
蝶一顿,回头看他,眉头微蹙:“神明?那是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估计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吧。毕竟其他三州的天地可没有被驯服,不像我们大宸——天地臣服于人皇玺,臣服于人。这才导致那么多人哪怕不要人皇庇护也要去修什么仙,要是放在其他州,早就被天地异象吃干抹净了。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负责人说着说着便跑题了,唾沫横飞地骂了两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神秘语气,“不过听说在那里祈求神明的话,真的会心想事成就是了。”
“通过下跪实现愿望的方法,还挺特别。”蝶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的点评。
负责人笑了笑,显然对这个话题也没什么深入探讨的兴趣,拿起酒壶往杯中斟满:“哈哈哈,像我们这些大宸国人,基本上都是这么想的。来来来,我给你满上。”
他将浅金色的蜂蜜酒倒入杯中。那酒液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一股清甜的蜜香便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散开来。蝶看了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像一勺融化的琥珀蜜在舌面上缓缓铺开,没有烈酒的灼烧感,酒体轻柔地滑过口腔,温润而顺滑。她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味道不错。多少钱?”
“不要钱,全当交个朋友。”负责人收起酒壶,笑得殷勤而克制。
蝶看了看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她点了点头,将长刀往腰间一挂,转身推开那道隐秘的暗门,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蝶轻车熟路地来到药铺。药铺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贵人又来了?就等您了,药材都给您打包好了。”他从柜台底下拎出几个油纸包,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每放一样便报一次名目,像是店小二在报菜名。蝶点点头,付了钱拿走药材。
她顺便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些定制的银管——细如鹅翎,管口被磨得极光滑,在灯下泛着冷幽幽的银光。又挑了几罐米油膏和一坛生脉鱼羹,最后在一家专供大户人家的官燕铺前停下,买了一盏上好的官燕。今天运气好,还买到了一个刚刚生产的孕妇多余的人乳——那卖家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妇人,递过竹筒时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蝶多给了她五两银子,接过竹筒时触到那上面残留的体温,指节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走出杂货铺时,怀里已抱了满满一摞东西——油纸包叠着油纸包,竹筒挨着瓷罐,最上面是那盏被绸布小心裹好的官燕。这么多东西抱在怀里,她的步伐却依旧是那个杀手的步伐——无声,利落,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街角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柄乌沉沉的弧刀在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刀鞘偶尔磕到怀中的瓷罐,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长街上格外清晰。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山腰上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小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