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的张嬷嬷,是掖庭宫里的管事,我们这些被流放的罪奴,都是归她管。
我抱着母亲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张嬷嬷身旁时,她扫到我母亲身上的那件素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件衣裳,是太后赏给我母亲的。
当年,我父亲因战功卓越,被封为镇国公,我母亲,也被赐予了一品镇国夫人的封号。
那件衣服,虽然看起来很素,但却是顶级贡品,是用冰纨制成的。
色白如冰、通透光洁,穿起来薄如蝉翼却又光滑细腻、清爽透气,是太后为了感激我们苏家的功绩,特意赏给我母亲的。
我母亲一直保存着,平日里都舍不得穿。自从两年前太后离世后,我母亲就再也没有穿过。
我父亲被带走时,我母亲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所以,当官府的人来抄家,带走我们时,我母亲特意穿上这件最珍贵的冰纨素衫,然后,选择在我父亲被杀时,陪他共赴黄泉。
我母亲这样做,是为了留住苏家最后的体面。
我一步一步,抱着母亲的尸体朝着朱雀台方向跪拜。
张嬷嬷,带着几个讨好的宫人,在背后讥讽:“苏氏满门抄斩,苏家的人都死绝了,还拿自己当国夫人,装什么装。掖庭罪奴,也配穿这样的衣服?”
我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这时候,只听见张嬷嬷身旁的几个马屁精,在一旁七嘴八舌地怂恿。
“是啊,嬷嬷,您说得没错,苏家的人都死绝了,还摆什么谱?”
“以前,有她爹在,她是苏家大小姐,咱们都得敬她。可现在,她不过是最低贱的罪奴,咱们可不用怕她!”
“嬷嬷,您看看她那样子,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您呀,就是太仁慈了,才容这小贱人在这里放肆。要不,咱们给她把衣服扯下来,教教她规矩?”
张嬷嬷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在她的授意下,几个女人向我扑来,去扯我母亲身上的衣裳。
恨意,在我的心底翻涌。
我默默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将她们一拳一个。
原本,我并不想和她们计较,我的仇人是萧曜渊,我不想和她们纠缠。
可是,老虎不发威,竟然当我是病猫。
好啊,既然如此,那就从她们开始吧!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早暴露自己,会被人抓住把柄的,我绝不能让她们看出我会武功。
古语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我现在是罪奴,处于绝对的劣势,绝对不能让她们抓住把柄。
克制。
我需要克制。
于是,冷声道:“确定要这样吗?死人的衣服,穿了,可是要折寿的。御赐的贡品,只怕你们无福消受。”
“苏绾……你……”
张嬷嬷听到御赐贡品四个字,立即停手,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张嬷嬷身旁的那几个女人,看见她泄气,又开始了挑拨。
“嬷嬷,怎么还和她废话?快教教她规矩。”
“嬷嬷,苏绾这样公开挑衅您,您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以后,谁还拿您当人?”
这句话,正中张嬷嬷的眉心, 她一咬牙,直接豁了出去。
“苏绾,别拿御用贡品来吓唬我,今日,就算是玉皇大帝的衣裳,我也给你扯下来。”
“给我上!”
张嬷嬷一声令下,那群女人像疯了一样地向我扑来,去扯我母亲身上的衣服。
我没有还手,只默默看着她们撕扯。
很快,那件衣服,就被她们从我母亲身上扯了下来,并且撕烂了一块。
我见时机已成熟,于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张嬷嬷的手腕。
“苏绾,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张嬷嬷疼得大叫。
我没有说话,继续抓住她的手不放。她用力挣扎,可是怎么也挣脱不了。
我其实只用了十分之一不到的力气。
我若是再用力一点,她就不是挣脱不了那么简单,而是整条手臂直接废了。
克制。
我需要克制。
不能让人看出我会武功。
所以,我只是拧住她的关节,并未伤她分毫。
张嬷嬷被我拧得受不了,于是大声叫道:“来人啦!快来人啦!苏绾以下犯上,要杀人灭口啦!”
张嬷嬷的呼声,引来了周围的人。负责巡查的李公公,带着大队人马赶到。
我赶忙放开张嬷嬷的手。
张嬷嬷用力甩了甩手臂,跪了下来。
“李公公,您可一定要替老奴做主啊,苏绾这小贱人,不服管教,以下犯上,老奴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就殴打老奴,要老奴的命!”
“你说她打你?”李公公一脸疑惑。
早在李公公赶到之前,我就放开了张嬷嬷的手,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
李公公等人远远听到了张嬷嬷的叫声,但是并未看见我拧她。
张嬷嬷见李公公不信,急忙拉开袖子给众人看。
可是,张嬷嬷的手腕上,只有两个稍微红一点的手指印,并没有任何伤口。
我在心底暗笑。
刚才,我找准她关节的薄弱处,狠狠地拧了她一把。
她疼得几乎断气,但是手臂上只会留下几个比较深的手指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和普通人掐人掐得重一点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我还刻意手下留情,没有弄断她关节。
就凭这点,张嬷嬷就想说我杀她灭口,怎么也说不过去。李公公就算想帮她,也根本无法。
我在心底默默盘算。
正思索间,听到李公公开口询问:“苏绾,张嬷嬷说的可属实?刚才,你可对她动手?”
我恭敬一拜。
“回禀公公,刚才,苏绾确实掐了张嬷嬷,但苏绾不是以下犯上,而是为了保护御赐贡品才不得已出手。”
“御赐贡品?”
李公公听到御赐贡品四个字,当场惊呆。
“苏绾,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是,公公!”
我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才,张嬷嬷带人,要扒掉我母亲身上的衣服。我母亲身上的这件素衫,乃顶级贡品,是用冰纨制成的,是皇上登基时,藩王进献的贡品,是太后亲自赏赐给我母亲的。我出言提醒,可是张嬷嬷不听,非要带着人撕扯,还弄坏了。恶意损坏御赐贡品,那可是大罪!”
我一面说着,一面指着母亲身上那件被撕坏的素色衣衫给李公公看。
“请公公明鉴,苏绾是迫于无奈,才出手阻止的,苏绾并非以下犯上,更不是有意要和张嬷嬷过不去,请公公明鉴!”
我说得情真意切,李公公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是这样吗,张嬷嬷?”李公公怒吼。
张嬷嬷一听,吓得四肢发软,直打哆嗦。
“李公公,不是,不是这样的!”张嬷嬷急忙否认。
“我刚才,摸她母亲,是……是检查尸体,不是要毁坏御赐贡品,我是检查尸体。”
张嬷嬷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苏绾杀了她母亲,对,是苏绾这个恶奴弑母,我才过去检查。苏绾怕我查出破绽,就出手阻止。”
“李公公,老奴冤枉啊,是苏绾这个恶奴弑母,怕老奴戳破,才出手阻止老奴的啊!”
张嬷嬷跪地哭求,并用手指了指身旁的几名女子。
几人为了脱罪,急忙跟着跪地哭道:“对,李公公,我们过去,是为了检查尸体,是苏绾弑母,我们是过去检查。对,就是她弑母,我们亲眼看见的。”
“对,就是她弑母,我们亲眼看见的!”张嬷嬷身旁的女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她们的话,气得我热血沸腾。
愤怒,在我的血液里燃烧。
我热气上涌。
我被这群人恶心到。
我全家被屠,已经够愤怒了,现在,竟然还被人诬陷弑母。
我气得只想杀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克制。
我必须克制。
我于是深呼吸一口,强烈压下心中的怒火。
“张嬷嬷,你们说我弑母,可有证据?”
“你们几个,前言不搭后语,明显就是串供,想掩盖自己夺物的大罪。”
“死的人,是我的母亲,是我的亲生母亲。你们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理由,去害自己的母亲?”
李公公一听,也觉得荒诞。
于是,冷笑一声,“苏绾说得有理,你们倒是说说,她为何要害自己的母亲?还有,证据呢?证据在哪?光凭一张嘴可不行,得拿出证据。”
“证据?”
被李公公这么一问,那几个女人瞬间哑口。
张嬷嬷见事情不对,急忙说道:“证据就是她母亲死在她怀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有。”
“公公明鉴,就算是条狗,也会有感情。苏绾的母亲死在她面前,她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母亲刚来掖庭时,整个人好好的,刚才,和她说了几句话,就死了,你说,不是她杀的还会有谁?”
“对,张嬷嬷说得有道理,若不是苏绾杀的,那她为何不哭?”
我简直气笑。
原来,不哭,也是一种罪。
就因为我没有哭,所以这成为了我杀母的理由。
我于是捋了捋思路,忍住心中的怒火,说道:“第一,我不哭,那是因为苏家是罪臣。苏氏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我虽是她的女儿,可也懂得公私分明,不敢以私废公。我若是哭了,那就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张嬷嬷,您这话,是要我对皇上不敬吗?”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若真有心弑母,为何不悄悄动手,非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还守着尸体不销毁证据?嬷嬷仅凭臆断便要给我定罪,只怕,难以服众吧?”
张嬷嬷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不过,很快,她又开始甩锅。
“人是死在你怀里的,苏绾,你说你没有杀人,那你拿出证据来证明你没有杀人!”
“狡辩!”
“这简直是狡辩!”
我彻底无语。
不过,这时候,我没有心思再和她耍嘴皮子。
于是,轻轻走过来,指着母亲胸前的匕首,“公公请看,这匕首上的痕迹,可是我母亲的?”
李公公走上前,比对了匕首上的血迹,“嗯,没错,确实是你母亲的。”
“所以……”
李公公顿了顿。
我沉下声音,继续说道:“我母亲是自杀的,因为心碎。”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一件和我毫不相关的事。
可是,当我这句话说出的时候,李公公和他带来的人,都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我。
“好,知道了!”李公公大手一挥,“这几个刁奴,损坏皇家贡品,给我带走!”
张嬷嬷哭天喊地,可李公公不理。
张嬷嬷和她身边的几个女人,被李公公带来的人拖走。
我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隐隐一笑。
忽然,李公公甩开众人,大步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