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爷飘到游方面前,悬浮在半空中,槌头对着他的脸,好奇地上下打量。
它似乎对这个睡在外面,不吵不闹,还懂规矩的凡人很感兴趣。
它围着游方转了两圈,然后,像是小孩子恶作剧一般,用槌柄的末端,轻轻地戳了戳游方的脸颊。
“唔……”
现实中,睡梦中的游方只觉得脸颊一凉,仿佛被一块冰凉的玉石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还砸吧了两下,嘟囔了一句梦话:“别闹!再睡会儿……”
金爷似乎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槌身都快乐地颤抖了起来,它又飘到游方放在一旁的那个大书箱上,用槌头好奇地敲了敲。
“咚。”一声闷响。
这一下似乎把它自己也吓了一跳,它猛地向后一缩,发现没什么危险后,又壮着胆子凑上去。
对着书箱上那个黄铜锁扣“叮叮当当”地敲个不停,玩得不亦乐乎。
梦境里的视角,让游方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觉得哭笑不得,这柄一击就让邪道巨擘断臂求生的绝世凶器,怎么私下里跟个没长大的顽童一样?
就在金爷玩得起劲的时候,陆离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金爷,莫要惊扰了客人。”
金爷的动作一僵,似乎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地停了下来。
它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看那个书箱,最后还是晃晃悠悠地飞回了房梁,重新落在了陆离的身边,趴好,不动了。
陆离的虚影,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缝补着那无形的“破损”。
游方的意识,也在这份宁静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沉入了深沉的黑甜。
“叽叽喳喳……”清脆的鸟鸣声将游方从睡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揉了揉眼睛,看向正堂,堂内空空如也,只有那盏灯笼静静悬挂,那柄槌子安然躺卧。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是!是真的梦吗?游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书箱。
书箱那个老旧的黄铜锁扣上,多了几个崭新的、小小的凹痕。
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正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诚。
他知道自己昨晚并非做梦,他有幸,窥见了这世间一角最深沉的隐秘。
他没有再犹豫,快步走到自己的书箱前,将其打开。
没有去拿普通的纸笔,而是从书箱最底层的一个夹层里,取出了一卷泛黄的兽皮纸,一锭混杂着朱砂的墨块,和一支笔杆已经磨得光滑的狼毫笔。
这是抄碑人用来记录最重要、最离奇见闻的“法物”。
他将兽皮纸在廊下的石阶上铺开,用一方古朴的砚台压住。
然后,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砚台,与清水和朱砂墨一同研磨。
很快,一砚鲜红如血的墨汁便已备好,游方提笔,蘸饱了墨,悬于兽皮纸之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着昨夜所见所闻的一切。
那独眼的虚影,那穿梭的光线,那近乎于“道”的韵律,还有那段关于守护的对话。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手中的笔,不再受他自己的控制,而是被这古宅的气息所引导,自行在兽皮纸上游走起来。
他不是在“写”,而是在“录”!一行行古朴而苍劲的文字,在兽皮纸上显现:
“岁在甲子,秋,宿无名野宅!宅有二灵,一曰灯,二曰槌。灯为根,光耀大千,守一方安宁;槌为牙,煞气凌然,破万法邪祟。”
“夜半,见独目之神,自号陆离!坐于梁上,引灯火为线,虚空为布,缝补天地之缺;其行若道,其意为守。”
“槌有名金,性如顽童,与神对语,言及故主,言及守护!盖此灵,乃奉故主之命,于此世间,静守一盏不灭之灯,以待归期。”
“其志之坚,其情之切,非凡人可知!故录此奇闻,以传后世。”
写完最后一个字,游方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那张兽皮纸上,刚刚写下的血色字迹,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与正堂中那灯笼的光晕遥相呼应。
片刻之后,红光敛去,字迹也变得古朴暗沉,仿佛已经存在了数百年之久。
游方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将兽皮纸吹干,郑重地卷好,重新放入了书箱的夹层。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记录者!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故事,再留下去,就是一种打扰。
他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从行囊里取出最后半块干硬的肉饼和一小壶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正堂的门槛上。
“晚辈游方,多谢主人家收留之恩,并赐下这旷世奇闻!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他再次对着正堂深深鞠躬。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晚辈就此告辞!愿此地,永世安宁。”
说完,他背上书箱,戴上斗笠,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走后,那半块肉饼和一小壶酒,被一阵无形的风,轻轻地卷入了堂内,消失不见。
房梁上,金爷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仿佛在打一个饱嗝。
陆离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他倒是个有趣的人。”
“算他识相!”金爷哼哼唧唧的道:“知道有好东西要孝敬本大爷。嗯!这酒的味道,还不错。”
整个荒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游方脚步轻快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经此一夜,他不仅记录下了一段足以传世的奇闻,更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得到了某种升华。
看待这山,这水,这草木,都觉得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亲切与灵动。
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然而,当他转过一个山坳,即将走出这片荒山范围时,他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只见前方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皆身穿青色道袍,背负长剑,头戴玄色道冠,一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凝。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道,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他那双眼睛,过于锐利,看人时带着一股审视和威压,让人不太舒服。
游方心中“咯噔”一下!他认得这身装束,这是附近最有名的正道门派——玄真观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