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淡淡檀香和尘土的气息,从门缝中飘了出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岁月沉淀的安宁。
游方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着大门又躬身一礼,轻声道了句“多谢”,然后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院中空空荡荡,只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正对着院门的是一座正堂,堂门大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微光闪烁。
游方不敢乱闯,只是站在院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正堂屋檐下之物吸引了。
一盏古朴的六角灯笼,静静地悬在那里。
灯笼的材质非金非木,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圈柔和而温暖的白色光晕,将整个正堂都笼罩其中。
在这阴冷的雨夜里,这光芒就像是母亲的怀抱,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暖意。
游方的目光又落到了正堂的房梁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柄槌。
槌的造型极为古怪,通体暗金,仿佛是某种不知名凶兽的骨骼打磨而成,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诡异纹路。
虽然那槌子收敛了所有气息,安静得像一件死物。
但游方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神都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连忙移开了视线,心中骇然。
“乖乖!这宅子里,竟有此等神物镇守。”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再无半分不敬。
他知道,自己这是遇上真正的高人隐居之所了,刚才开门的,想必就是这件宝物的灵性所为。
他不敢再多看,老老实实地退到院子一角的廊下,那里刚好可以避雨。
他从书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就抱着书箱,靠着柱子,准备和衣而眠。
他没有试图进入正堂,更没有去靠近那灯笼和槌子。
抄碑人的规矩,就是只看不碰,只记不拿!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记录者,没资格,也没胆子去触碰这里的一切。
夜色渐深,雨声潺潺,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游方舟车劳顿,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在他睡着之后,正堂房梁上的那柄暗金色槌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是偏了偏“头”。
好奇地“打量”了他片刻,似乎对他这种守规矩的客人,感到颇为新奇。
而那盏古朴的灯笼,光芒也似乎变得更柔和了一些,将一缕温暖的光晕,分到了他所在的角落,为他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连绵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去,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月辉洒入院中,给湿漉漉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银霜。
廊下的角落里,游方睡得正沉,或许是那灯笼的光晕太过温暖,他睡得格外安稳,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朦胧中,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仿佛飘了起来,穿过了院子,进入了那座古朴的正堂。
堂内很空旷,除了正梁上悬挂的灯笼和那柄暗金色的槌子外,再无他物,他“飘”在空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幕足以让他铭记终生的景象。
在灯笼柔和的光晕之下,那根粗壮的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极为模糊的虚影,仿佛是由月光和阴影交织而成,随时都可能散去。
虚影的轮廓像是一个男人,静静地盘坐在那里!他似乎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的位置则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这独眼的虚影,手中正捏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针”,牵引着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线”!那线,散发着和灯笼一样的柔和白光。
他在做什么?游方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虚影的动作极为专注,一针,一线,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与整个天地的脉搏合而为一。
他在……缝补着什么!他缝补的不是衣物,也不是器具,而是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
每当他手中的光针刺下,再拉出光线,游方就感觉这片空间中某些“破损”的地方,被悄然抚平了。
那些“破损”,肉眼完全无法看见。
或许是那场大战留下的空间裂隙,或许是岁月流逝带来的灵气耗损,又或许是某些更深层次的、关乎这方天地“规则”的创伤。
那虚影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次穿针引线,都让这古宅,乃至古宅周围的这片天地,变得更加稳固,更加和谐。
游方“看”得痴了,他感觉自己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不是什么功法,也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创造、守护、修补……
这虚影,就像是一位沉默的工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修补着这个正在被世人遗忘、正在慢慢“破损”的世界。
就在这时,房梁上那柄一直静静躺着的暗金色槌子——金爷,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
它轻轻地动了一下,槌身上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那嗡鸣声,直接在游方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傲气和不满:“我说,陆离,你还要缝到什么时候?”
“那几个小虫子留下的窟窿,我都帮你填平了,剩下的这些陈年旧伤,你都补了几年了,累不累啊?”
陆离?游方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名字!原来这独眼虚影,名为陆离。
陆离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
但游方却能“听”到一个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同样在他脑海中响起:“金爷,你填的是‘形’,我补的是‘神’。”
“他们惊扰了此地的安宁,虽被你击退,但逸散的惊惧、怨恨之念,仍会如毒素般侵蚀此地气运。”
“若不根除,日积月累,此地便会化作真正的凶煞之地,而非安宁之所。”
金爷似乎还是有些不服气,又嗡鸣道:“那有什么关系?再有不长眼的闯进来,老子一槌子砸扁就是了!管他什么气运不气运的。”
陆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啊!只知破,不知立!”
“守护,并非仅仅是将来犯者击退,更是要维持此地的‘平衡’。”
“我们守的,不只是这间宅子,更是这里所承载的每一段‘安稳岁月’。”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继续专注于手中那无形的针线活。
金爷似乎也自知说不过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槌身翻了个面,不再理会陆离,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它竟然从房梁上飘了下来,晃晃悠悠地,朝着廊下睡着的游方飘了过去。
梦境中的游方大惊失色,他想动,想喊,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恐怖的凶物靠近自己现实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