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铁索山,黑莲教总坛。
阴风惨惨,愁云密布!往日里戒备森严,教众往来不绝的巨大洞府,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连巡山的弟子都已不见踪影。
洞府最深处的血池密室中,墨天仇赤裸着上身,盘坐在一座由无数惨白骷髅堆砌而成的法坛之上。
他的脸色比身上的骷髅还要苍白,左肩的伤口处,血肉模糊,一道道纤细如发的黑气,正不断地从伤口中逸散出来,又被他强行用所剩不多的法力压制回去。
他的身下,那座本该是邪气冲天的骷髅法坛,此刻却光泽黯淡,许多骷髅头骨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这是他一身修为的根基,在自断一臂,又被那恐怖的毁灭气息侵蚀之后,已然受到了重创。
“噗——”
墨天仇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溅在面前的骷髅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整个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师父!”守在密室外的四名弟子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关切与惶恐。
他们是墨天仇最心爱的弟子,也是黑莲教未来的支柱,可现在,他们眼中的天,塌了!
为首的大弟子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问道:“师父,您,您的伤势如何?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柄槌子,怎会有如此神威?”
这个问题,也是另外三名弟子心中最大的恐惧和疑惑。
他们跟随师父横行北地多年,见过无数法宝,也曾与正道高人殊死搏杀,可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霸道的东西。
仅仅是一击,就废掉了他们师父的一条手臂,更可怕的是那股附着在法宝上的力量,简直是所有邪道功法的克星。
墨天仇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往日里阴鸷狠辣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神威?”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那不是神威!那是煞!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本源的‘破法之煞’!”
“破法之煞?”四名弟子面面相觑,这个名词他们闻所未闻。
“万物相生相克,有滋养万物的灵气,自然就有毁灭万法的煞气。”墨天仇喘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
“寻常煞气,不过是污人法宝,乱人心神!可那柄槌子上附着的,是煞气的祖宗!它不伤肉身,只斩法力,专破根基!”
“我们的黑莲秘法,在它面前,就像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恐惧更甚:“更可怕的,是那盏灯笼……那柄槌子,只是那宅院的獠牙!而那盏灯,才是它的心脏,是它的根!”
“我能感觉到,我们引以为傲的‘四方锁魂阵’,根本不是被槌子击破的,而是在我们布阵的一瞬间,就被那灯笼的光,悄无声息地‘融’掉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个任人宰割的笼子里,自以为是地上演着一出可笑的闹剧。”
此言一出,四名弟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一行人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是何等的侥幸。
“师父,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弟子颤声问道。
“此番您元气大伤,教中人心惶惶,若是被那些正道的老杂毛,或是其他对头知道了……”
“哼!”墨天仇冷哼一声,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往日的狠厉。
“怕什么?本座还没死!只要本座还活着一天,黑莲教就还是北地的黑莲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对大弟子下令道:“传令下去,封山!百年之内,黑莲教所有弟子不得出山半步,违令者,魂飞魄散!”
“百年?!”弟子们大惊失生。
“对,百年!”墨天仇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本座需要时间!这一次,虽然是奇耻大辱,却也让本座看到了另一条路。”
“那‘破法之煞’虽然恐怖,但若是能参悟其中一丝奥秘!哼哼!届时,天下之大,何人能挡我?”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神功大成,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只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柄槌子留给他的,除了断臂之痛和修为重创外,还有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这颗种子,已经在他道心深处,悄然生根发芽。
就在黑莲教上下风声鹤唳,彻底龟缩起来的时候,那座位于荒山野岭的古宅,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场连绵了三天的秋雨,不大,却阴冷刺骨。
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青年,背着一个半人高的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却很亮,仿佛对这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这青年自号“游方”,是个居无定所的抄碑人。
所谓抄碑人,既不盗墓,也不寻宝,他们只寻访天下间的古碑、古迹、古谈,将其一一记录在案,存续那些快要被岁月遗忘的故事。
天色渐晚,雨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游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又冷又饿,正想着是否要找个山洞将就一晚,却在山路转角处,遥遥望见了一座宅院。
那宅院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青瓦白墙,在烟雨中显得有些朦胧。
看上去年代久远,甚至有些破败,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异常安稳的感觉,仿佛它已经在这里静立了千百年,看惯了风雨,也看惯了生死。
“怪哉,此等荒山,竟有这般宅邸?”游方心中好奇,脚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这宅院比远看时更显古旧。
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门上也没有悬挂牌匾,只有一个掉了色的铜环孤零零地挂着。
游方没有贸然推门,这是抄碑人行走江湖的规矩。
越是这种荒郊野岭的孤宅,越是可能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存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摘下斗笠,恭恭敬敬地对着大门行了一礼,朗声道:“晚辈游方,行路至此,天雨路滑,无处落脚。”
“斗胆叨扰,欲借贵地屋檐暂避风雨,明早就走,绝不多扰,还望主人家行个方便。”
他喊了三声,宅院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游方也不气馁,心想或许是无人居住的荒宅,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另寻他处,却听得“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竟然自己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