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爱慕”的余韵,还在太极殿高阔的梁柱间嗡嗡回荡。
终于,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结巴的声音,脆生生地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呀,好呀!”
众人愕然侧目。
只见皇子队列末尾,三皇子冷云迟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纯粹欣赏的笑容:
“儿臣觉得,沐相才冠天下,叶大人风骨铮铮,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甚至还拍了拍手,转向御座,语气雀跃,“父皇,儿臣的‘簌玉’名录,这下可又有绝佳的素材可写了!才子佳人,朝堂倾心,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呢!”
这番没心没肺的“感慨”,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摇头暗自叹息。
冷帝的脸上,不知何时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容。
“叶飞扬啊,”他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朕方才走神,没听真切。”
压力,无声地凝聚。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
“臣说,臣对沐相,倾慕已久,此心天地可鉴!”
“此刻沐相沉疴在身,于病榻上犹自忧心国事。若此时朝堂再议什么‘右相’之分权、之制衡,传入沐相耳中,岂不令其劳神伤心,于病体有损?”
“故臣今日狂悖,所言所行,皆出私心!此心于公或有亏,于情却难自抑!臣——请陛下治罪!”
“叶飞扬!”太子冷云凭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出,“此乃太极殿,商议国政之地!你竟将儿女私情置于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你将国法朝纲置于何地!”
他的斥责在殿中回荡,却莫名显得有些空洞。
因为冷帝依然在笑。
文官队列中,二皇子冷云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丝了悟,如冰水注入心间,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他看到了。
父皇没有动怒。非但没有,那笑容深处,甚至有一丝……乐见其成?
是了。
冷云澈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飞速串联。
沐柳是谁?是父皇登基后,一手从清贵无权的翰林院拔擢至相位的心腹。她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根基本浅,所有的权威皆系于父皇一身。江南之事后,她声望扫地,谤满天下,除了紧紧依附父皇,她已无路可退。这样的丞相,用着才最放心。
可齐陵呢?两朝元老,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太子的岳丈,执掌兵部多年。若再让他以“右相”之名染指中枢大权……
冷云澈的心猛地一沉。这才是父皇真正的顾虑!太子那番“分忧”、“古制”、“急务”的说辞,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让父皇一时也难以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驳斥。
可叶飞扬这石破天惊的“爱慕”一出,像一块蛮横的石头,瞬间砸碎了太子精心搭建的逻辑链条。
现在,只需要一个台阶!
冷云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稳步出列。
“父皇,”他拱手,声音平缓而清晰,“叶大人殿前失仪,以私情扰公议,其过甚明。然……”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
“儿臣以为,叶大人此举,亦有其‘功’。”
“哦?”冷帝眉梢微挑,兴味更浓,“过错朕看见了。这功……从何说起?”
“父皇乃天子,代天牧民,亦是天下臣工之父。”冷云澈声音温润,“叶大人、沐相,皆为父皇股肱之臣,为父皇效力,亦受父皇庇护。臣子有所求,只要不悖逆人伦大义、朝廷法度,为人君者,体恤其情,成全其愿,亦是君臣相得之美谈,江山稳固之基石。此乃……为君之正道,亦是驭臣之仁术。”
他略作停顿,引经据典:
“儿臣曾读史,见南宋武帝刘裕,曾以珍贵琥珀研磨入药,亲赐于征战负伤的将领,史书赞其‘与士卒同甘共苦’;唐太宗为马周擅闯宫禁之事亲自辩解,言其‘性急而心忠’,后世称颂太宗‘体恤臣工,明察秋毫’。今日叶大人之举,虽莽撞失仪,然其情可悯,其心可鉴。父皇若能于此稍加体恤,他日载入史册,亦是彰显父皇胸襟如海、仁德泽被臣工之盛事。”
“嗯……”冷帝缓缓颔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照二郎这么说,朕若能为叶卿撮合成这桩心事,非但无过,反而是一段美谈,一桩佳话?”
“父皇圣明。”冷云澈深深一揖。
“父皇!”冷云凭大急,再也顾不得仪态,“纵然叶飞扬情有可原,可军国大事,迫在眉睫,岂能因儿女私情而耽搁?右相之议,关乎国本啊!”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一直沉默侍立在御座之侧的李敏,忽然躬身上前,“陛下,请恕老奴多嘴。这说媒拉纤、成全好事的活儿,老奴在宫里宫外,倒也攒下些微末的经验。”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老奴厚颜,恳请陛下准允,让老奴往沐相府上去一趟。沐相乃国之柱石,叶大人亦是青年才俊,若能成就这段姻缘,于国于朝,亦是一桩喜事。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成一桩美谈。”
“你这老货,”冷帝笑骂,脸上却无半分不悦,“平日里闷声不响,一说到这等牵线搭桥的闲事,倒比谁都来得精神!罢了罢了,朕看你是心痒难耐了。去吧,就替朕跑这一趟,去看看沐相的意思。记住,好言好语,莫要惊扰了病人。”
“老奴谢陛下恩典!”李敏深深一躬,脸上笑开了花,“只是这说亲之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细节繁琐,需得仔细筹备方能显出诚意。老奴……老奴恳请陛下,准老奴此刻便下朝准备,即刻前往沐相府上?”
“好你个李敏!”冷帝指着老太监,摇头失笑,“为了这点子媒人功劳,连朝会都敢撇下了!行,朕准了!速去速回,也让叶卿……早些安心。”
“老奴遵旨!”
这一连串的对话、请旨、准奏,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太子冷云凭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插不进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敏离去,脸色一阵青白。
待殿内重归平静,冷帝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重新落到依旧跪着的叶飞扬身上。
“叶飞扬,你的‘功’,朕赏了,李敏已去为你做媒。那么你的‘过’……又当如何处置?”
“父皇,”冷云澈适时接口,语气从容,“叶大人之过,在于其以私情延误了军务之急的朝议。既然过由此起,不若……便让叶大人设法弥补此缺。若能提出解决军务繁琐之策,将功补过,岂不两全?”
“嗯,此言有理。”冷帝点头,看向叶飞扬,“叶飞扬,你不让朕设右相分劳。那依你之见,兵部、京城大营这一摊子事,如何才能不耽搁、不出纰漏?朕,愿闻高见。”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向叶飞扬。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的伤处隐隐作痛,大脑飞速旋转。
“叶大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三皇子冷云迟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
“你就……照实说嘛。父皇忧心军务,左不过是担心三件事:一怕下面的人不尽心,粮饷被层层盘剥,到不了士卒手里;二怕管事的人不懂行,胡乱指挥,平白损耗了国力;三怕……嗯,怕咱们的兵老爷们,光吃饷不练武,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拉不出去,打不了胜仗。”
冷云迟又转向叶飞扬:“所以呀,叶大人,你就把心里想的,怎么能让父皇不担心这三件事的法子,说出来不就行了?简单点,直接点。”
简单点,直接点。
叶飞扬心中猛地一震,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
是了!太子和齐云一直在强调“流程繁琐”、“效率低下”,可这真是冷帝最忧心的吗?或者说,这真是需要靠“增设右相”才能解决的核心问题吗?
叶飞扬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陛下,臣愚见。兵事之道,首在‘实在’二字。军,在精而不在多;帅,在智而不在莽。京城大营之军务,要害并非文书往来之快慢,而在于——”
他深吸一口气,清晰说道:
“粮饷能否足额、及时,发放至每一名士卒之手,而非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主管军务之人,是否真懂练兵之道、为将之法,能否以身作则,公正严明,而非只知钻营逢迎,贪墨肥己!”
“唯有粮饷足,将校明,军法严,京城大营方能兵是兵,将是将,成为陛下手中可倚仗的利器,而非徒耗钱粮的赘疣!”
“空谈。”冷帝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说,具体该如何做,才能让朕的粮饷发到位,让朕的将校‘明’起来?”
叶飞扬思绪飞转,目光掠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
“陛下,如今京畿部队中,最为精锐、号令最为严明、对粮饷辎重管理也最为明晰者,莫过于拱卫宫禁、值守九门的提督衙门所属兵马。”
冷帝颔首
他语速加快,思路越发清晰:
“此部兵马,员额未必最多,然其供给由中书省直接审理,陛下时常亲自过问核查。故其士卒最精,军官最熟粮饷规程。”
叶飞扬顿了顿,迎着冷帝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抛出他的想法:
“臣之拙见——何不从九门提督麾下,择其精干老成之军官、文吏,乃至表现优异之老兵,拆分编成数支‘监察整训小队’。”
“派其分驻京城各大营!”
“令其依据各营实际员额、训练强度、防务需要,重新核算并直接上报所需粮饷、被服、器械之实数,避开原有可能盘剥的环节!”
“令其以自身为范,协助乃至督导各营进行实战操练,汰弱留强,将九门提督衙门的练兵之法、风气纪律,带入各营!”
“其所核算之军需,直接上报户部复核,陛下御览。所需钱粮,可由户部设立专项,直接拨付至小队监督之下的各营单位,或由陛下信重之特使统筹发放!”
话语落尽。
太极殿内,再一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是这一次,许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与震撼,悄悄投向了文官队列前方——
太子冷云凭的脸色,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一缕冰冷的汗迹,正缓缓从他额角发际,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