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可卿灵堂回来之后,我重新理了下头绪:这鬼地方不管剧情怎么乱,命里谁都逃不过。我睡觉错过了好几回,但薛蟠打死人命、秦可卿去世这些原著情节照样发生,就像火车沿着轨道开,我跳不上去,它也停不下来。
那天我蹲在怡红院台阶上啃苹果,苹果还没啃完,外面突然炸开一阵锣鼓声。
“圣旨到!”
我手一抖,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贾元春封妃了。
原著第十六回的情节,在我睡大觉的时候,自己走到了?
我冲到前院,看见贾府上下跪了一地。贾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贤德妃!我的女儿!”
王夫人在一旁安慰:“老爷,别哭了。我们应该替女儿感到自豪才对。”
“我这是感动!”贾政一边擦眼泪一边回答。
我跪在最后面,脑子飞速转动。元春封妃,接下来就要省亲,就要建大观园,就要——
“比武擂台?”
我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监直起身,轻飘飘地落回椅子上,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贤德妃传话回来,圣上恩准贾府修建大观园,省亲之日,要设比武擂台,以庆元宵。”
全场寂静,然后炸开了锅。
“比武?”贾政也不哭了。
“这是圣上旨意。”老太监说道。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试探。元春在宫里当了政治棋子,心里恨着,却不得不按规矩办事。这擂台不是庆元宵,估计是另有隐情。
“夏爷爷,”王熙凤扭着腰站出来,算盘珠子在手里转得哗哗响,“这擂台……怎么个比法?”
夏爷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口井:“各用各的武器。跟朝廷的高手过招。根据过招的招数进行排名。”
三天后,大观园落成。
我对这个时间概念已经没什么好奇了。在这个鬼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作为全场唯一没有武功的人,被安排在观礼席最前排。
匾额高悬:武德既兴。
选手陆续入场。
贾元春第一个出场。翟衣十二旒玉藻垂在面前,凤钗闪着寒光。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林黛玉穿了淡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咳嗽,但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上——像在丈量生死之间的距离。
薛宝钗一身金红劲装,腰间金锁拆成九节流星锤。锁片边缘泛着寒光,比剃刀还薄。
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王熙凤依次入场。每个人都带着独门兵器,每个人都与原著形象形成诡异反差。
朝廷的十大内高手从另一侧入场。统一的玄色劲装,面无表情,腰间悬着制式长刀。他们站成一排,像十根钉子钉在地上。
“第一场,”夏爷爷宣布,“贾迎春,对朝廷高手‘铁手’。”
迎春上场了。她几乎没动,袖盾挡在身前。盾面抛光如镜,不主动攻击,只反射敌人招式。
铁手攻了十五招,拳拳到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迎春始终没动,像块木头。
“二十招。”夏爷爷宣布。
迎春退下,依旧面无表情。最“木头”的人,武器却是最依赖敌人主动性的反杀系统。她越不动,越危险。
“第二场,贾探春,对‘追风’。”
探春拔出理家算盘,框是精钢,珠是水银。拆开后是一副指虎,算珠弹射,嵌入追风肩膀。水银随体温扩散,追风脸色一变,迅速后退,点住穴道阻止蔓延。
“十招。”
最讲“规矩”的人,武器全是把日常秩序转化为暴力的变形器。
“第三场,史湘云,对‘断魂’。”
她“醉卧”时携带的酒葫芦里,是史家秘传的燃烧凝胶。她割腥啖膻不是豪爽,是测试风向与湿度。此刻她测好了,一箭射穿葫芦,凝胶洒在地上,她点燃火折子。
“轰!”
一道火墙隔开两人。
“十五招胜。”
最“豁达”的人,每一次射击都计算生死。
第四场、第五场……妙玉的绿玉斗弹出三刃飞盘,瘟疫菌株让对手伤口七日化脓;惜春的大观园图卷展开,用焦墨点染,对手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王熙凤的算珠链锯高速旋转,水银离心力使珠子硬化成锯齿,血肉横飞。
我坐在观礼席上,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走错片场的武侠电影。
轮到林黛玉了。
她对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心延伸到下巴,代号“血衣”。
“开始。”
黛玉没动。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软剑在手中垂着,剑尖滴血——那是她自己的血。
血衣动了。他快得像一道影子,长刀直取黛玉咽喉。
黛玉突然与血衣对视,以极快的速度拔剑、收剑。
两人对视。
血衣突然收刀,后退一步:“我认输。”
全场哗然。
“为什么?”夏爷爷问。
“她第一次拔出剑,剑气就已经从我喉咙划过了。要不是林姑娘收手,我早就没命了,只不过速度太快……”
果然,这个时候血衣的喉咙渗出了一丝血丝。
我倒吸一口凉气。弱柳扶风?这他妈是台风过境。
“第四场,薛宝钗,对‘鬼面’。”
宝钗金锁流星锤旋转飞出,锁片切割空气发出尖啸。鬼面身形诡异地闪避,但锁片边缘比剃刀还薄,在他胳膊上留下数道血痕。
冷香丸捏碎,白雾炸开。鬼面触发幻觉,看见自己最恐惧的画面——他站在一片血海中,脚下是无数尸体。
他僵住了。
宝钗的锁片停在他咽喉前。
“一招。秒胜。”
贾元春最后出场。
她的对手是朝廷高手的首领,一个从未露面的男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开始。”
元春没动。她“垂泪”了,十二旒玉藻轻轻晃动,每条绞索都在丈量与面具男之间的距离。
不一会儿,面具男倒在她面前。
这他妈是什么剧情?这算是“保送生”吗?
然后,夏爷爷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宣布排名:“第一名,贤德妃贾元春。”
“等等。”元春没回头,“我退出。”
“什么?”
“这第一,是皇上的恩赐,不要也罢。让林黛玉、薛宝钗并列第一。其余按过招招数排名。”
她转身离去,翟衣的十二旒玉藻轻轻晃动,断了的绞索拖在地上,像十二条死去的蛇。
“林黛玉、薛宝钗,并列第一。”夏爷爷宣布。
后面依次是探春、湘云、王熙凤、妙玉、惜春、迎春、李纨。秦可卿已死,取消排名。
“等等。”
屋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抬头看去——一个男人站在屋脊上,身穿孝服,手持骨笛,正是贾珍。
“诸位!”他摆出自以为深情的姿势,单脚站立,骨笛横于唇边,另一手抚胸,“我贾珍,今日要以情入道,以笛唤魂,让卿卿的绝世武艺重现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吹响了骨笛。
他吹的是《将军令》,但吹出来的声音像——放屁。
是的,他吹得太用力,放了一个悠长的屁。
骨笛的扩音效果意外优秀,屁声被放大成低音炮轰鸣,天香楼的瓦片震落三片,正好砸在他头上。
全场寂静。
黛玉第一个笑出声,咳血咳成了喷泉。紫鹃手忙脚乱递帕子:“姑娘!姑娘!血可以咳,命不能没啊!”
我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贾府,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包括我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