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蔡老板的五艘商船从月港出发。
船上桅杆上挂满了杏黄旗——那是陈五的旗号。旗子在风里哗哗响,远远就能看见。蔡老板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旗子,眉头拧成一团。
“挂了陈五的旗,就不怕别的海盗了?”他对身边的账房先生说。
账房赔笑:“陈五说挂了他的旗,别人就不敢动。”
蔡老板哼了一声,没说话。
船队出了月港,往南走。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也平安。第三天,船队过了东沙,海面开阔起来,一眼望不到边。
瞭望的水手突然喊起来:“船!前面有船!”
蔡老板冲到船头。海面上,六条船一字排开,青底黑旗,旗上绣着一条青龙——林家兄弟的海盗船。
“掉头!快掉头!”蔡老板喊。
船队刚调头,后面又有人喊:“后面也有船!”
蔡老板转过身。后面是八条船,蓝底黑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老鹰——朱阿财的舰队。
前后都被堵住了。
蔡老板的脸白了。他看着那些杏黄旗,恨得咬牙:“陈五这个骗子,说什么挂了旗就没事——他的旗有个屁用!”
“蔡老板,现在怎么办?”账房的腿在抖。
“怎么办?”蔡老板指着那些杏黄旗,“给我扯下来!全扯了!挂他的旗没用,还招灾!”
水手们七手八脚地把杏黄旗扯下来,扔在甲板上。但前后都是海盗船,扯不扯旗都一样了。
林家兄弟的船先动了。六条青旗船朝朱阿财的船队冲过去,硝烟弥漫,炮声震天。朱阿财也不示弱,八条蓝旗船迎上去,炮对炮,人对人。
海面上炸开了锅。炮弹落在水里,激起几丈高的水柱。有的船靠在一起,海盗跳帮过去,刀光闪闪。
蔡老板的五艘商船被夹在中间,不敢动,也不敢跑。蔡老板蹲在船舱里,抱着头,嘴里骂个不停:“陈五这个王八蛋,收了银子不办事——我要告他!”
账房趴在地上,声音发抖:“蔡老板,上哪里去告啊?他是海盗——”
蔡老板不骂了。
两股海盗打了半个时辰,谁也没占到便宜。林家兄弟沉了一条船,朱阿财也沉了一条。剩下的船都带了伤,炮声渐渐稀了。
就在这时,海面上又出现了三条船。
杏黄旗。陈五的船队。
黑蛟号打头,两条快船跟在后面,扯满帆,朝战场冲过来。林风站在黑蛟号的船头,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保持距离。”他对舵手说,“两海里。别靠太近。”
黑蛟号在战场外围停下来,炮口对准了林家兄弟和朱阿财的船。
“放。”
炮声隆隆。四门二十磅加农炮一齐开火,炮弹落在两股海盗中间,炸起一片水花。
林家兄弟的船本来就打残了,被这轮炮一轰,又沉了一条。剩下的船四处散开,像没头的苍蝇。
朱阿财的船也好不到哪去。他站在船头,脸黑得像锅底,看着远处那三条杏黄旗的船。
“陈五!”他骂了一声,“你他妈的——”
又一轮炮打过来。炮弹擦着他的船尾飞过去,炸起的水柱浇了他一身。
朱阿财看了看自己的船队。八条船沉了两艘,剩下的六条都带了伤,炮也炸了两门。再打下去,全得沉在这儿。
“撤!”他喊,“往东撤!”
蓝旗船调头,往东边跑了。
林家兄弟也想跑,但跑不了了。林老大站在船头,浑身是血,腿被打断了,靠在船舷上。他的船被黑蛟号的两轮炮轰得千疮百孔,桅杆断了,帆掉下来,把半个甲板盖住了。
陈五的船队围上来。蛤蟆青带人跳帮过去,把林老大和林老二从船舱里拖出来。
林老大被按在甲板上,满脸是血,瞪着陈五。
“陈五,你阴我。”
陈五蹲下来,看着他。“我阴你什么?你和朱阿财来打劫我护航的商船,还说我阴你?”
林老大的眼睛红了。
陈五站起来,拍了拍手。“带下去。别弄死了。”
他转身走到蔡老板的船上。蔡老板蹲在船舱里,抱着头,还在发抖。
“蔡老板。”陈五喊了一声。
蔡老板抬起头,看见陈五,脸更白了。
“陈——陈大出海——”
陈五笑了。“别怕。货没少,人也没伤。只是受了点惊吓。”
蔡老板从船舱里爬出来,腿还在抖。他看见甲板上堆着的杏黄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大出海,那个旗——是我叫扯的——”
“看见了。”陈五说。
“我怕——”
“怕我保不了你?”陈五看着他。
蔡老板不敢说话了。
陈五弯腰捡起一面杏黄旗,抖了抖灰,递给蔡老板。
“下回别扯了。挂我的旗,我保你。不挂旗——”他没说下去。
蔡老板接过旗,手还在抖。“是,是。下回不扯了。”
陈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蔡老板晃了一下。
“行了,下回有生意,还找我。”
蔡老板连声道谢。陈五转身走了。
回到黑蛟号上,陈五让人把林老大和林老二带上来。
林老大被架着,断了的腿拖在地上,疼得满头是汗。林老二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五坐在船头,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盖碗茶,悠闲自在。他看着林老大,林老大也看着他。
“你爹当年跟我打过交道。”陈五说,“他是个汉子。你们兄弟俩,不如他。”
林老大的脸抽了一下。
“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们跟我干。”陈五说。
林老大愣住了。
“你——”他说,“你打沉了我的船,伤了我的弟兄,然后让我跟你干?”
“对。”陈五说,“你们跟着我,有名分地位,有银子分。不跟我——”他看了看林老大断了的腿,“你这样子,回去也是被人吃。”
林老大沉默了。林老二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头。
陈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
海风吹过来,旗子哗哗响。
过了很久,林老大开口了。
“我跟你干。”
陈五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林老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你腿伤了先养着,养好了再出海。”
他转头对李老货说:“到水寨给他们安排个棚子。”
李老货点头。
那天夜里,水寨里又摆酒。陈五让人给林风倒了一大碗酒。
“今天的事,你出的主意,也是你指挥的,你记头功。”
林风端起碗,就还没喝就红了脸。“都是大出海功劳,我只是出了点力。”
“从今天起,林风升为水寨的第四头领。”陈五大声宣布。
见识过林风的才华的海盗喽啰们轰然叫好,他们不管谁上位,他们只知道谁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分红,就拥护谁。
蛤蟆青坐在角落里,低头喝闷酒。
李老货坐在旁边,慢慢喝着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会结束后,林风走到码头上。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麦有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你指挥的?”
“嗯。”
“干得不错。”
林风没说话。身后,石头房子里还在喝酒。有人唱起了闽南小调,跑调跑得厉害,惹得众人哄笑。
他想起今天在海上看见的那些船。沉了三艘,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出的主意,让陈五赢了。
陈五赢了,他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