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茶山故园行》
文/羌山野粟
春深时,我回到了这片父亲留下的茶园。
去年冬天,父亲永远歇下了他那双侍弄了半辈子茶丛的手。数亩翠微的园子,便沉沉地落在了我的名下。在城市楼宇的夹缝里辗转数年,身心俱疲的我,竟也暗暗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回到这飘着草青与泥土气息的乡野,过一段不费脑力、只凭力气的光阴,仿佛是一种蓄谋已久的逃离。
于是今春茶季,我携着最幼小的孩子,随母亲一道,回到了云雾缭绕的山里。此行有两个缘由:一来园子实在不小,母亲年事已高,独自一人万万打理不来;二来,我也存了点私心,想在乡亲们面前露一露脸,告诉他们,家里的老人虽走了,但这个家还没散,还有人愿意接过这沾满泥土的担子,算得上是后继有人。
“春茶好,春茶翘,一叶一尖茶最妙。”母亲的喃喃自语,是采茶季开始的号角。为赶在清明前摘下最金贵的头茬茶,卖上个好价钱,我们祖孙三代便日日浸在了园里。指尖寻觅的,是那最娇嫩的“一芽一尖”。这样的鲜叶,茶商开价八十元一斤,在乡村,这数目足以让许多人眼热心动。
然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邻里夸赞的灵巧姑娘了。离乡太久,一双曾经飞快的巧手,如今钝得像生了锈。自晨光初露的八点,到暮色沉沉的六点,我弯折的腰肢几乎不曾真正挺直过。一天下来,最好的战绩也不过三斤左右,实在愧对往昔的声名。母亲已过花甲,手脚的灵便大不如前,一日艰辛,也只能采得两斤有余。
细细算来,我们母女二人竭尽全力,一日所得不过五六斤青叶。即便按八十元折算,收入也不过四百元上下。这对于城里的开销而言,几乎是杯水车薪。而身体的代价却无比真实——每当夜色落下,我的腰背便疼得像要裂开、碎掉,每一节脊椎都在呻吟。
我终于切肤地懂得,为何如今农村的年轻人,皆如候鸟般头也不回地飞向城市,宁愿在那水泥森林里茫然漂泊,甚至“烂”在那里,也不愿回到这片祖辈的土地上,侍弄这几亩看似恬静、实则无比沉重的“闲田”。浪漫的田园想象,在日复一日的躬身与疼痛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轻易便被现实的汗水浸透、捅破。
茶园依旧苍翠,在山岚中静静呼吸。我站在父亲站过的地方,指尖沾着茶叶的清香,也沾着生活的重量。这重量,让我在疼痛中,恍惚触碰到了父亲沉默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