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花了将近两天才把加密频道搭好。白昼残存的内部网络在清道夫突袭之后大部分节点都瘫痪了,运营总监带着最后一批技术人员撤到了境外,中转站的通讯设备也是临时拼凑的,信号不稳定,延迟很高。方叙在实验室里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堆宋明哲看不懂的通讯协议跑通了,最后把耳机递给他时说了一句——“只有语音,没有视频。带宽不够。”
宋明哲坐在省厅四楼技术顾问办公室里,把耳机戴好。耳机的海绵套是新换的,比前线那副破了海绵套的老耳机舒服太多,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加密频道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稳定。他对着空白的对话框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几行又删掉,删了又打。窗外梧桐树的秃枝在风里刮着玻璃,声音细碎。
他最后只打了几个字:“我记起来了。”
不是“我知道你是谁”,不是“我查到了所有线索”,不是任何他在审讯室里惯用的陈述句。只是记起来了——像一个人早上醒来,发现昨晚的梦是真的,而梦里的那个人正隔着几千公里和一个加密频道的信号延迟,安静地等他开口。
回复隔了很久才到。延迟不是信号问题——他能听到频道那头极轻微的呼吸声,她在组织措辞。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多年前谈判时一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放出来:“我知道你会。我等了很久,但我知道你会。”
宋明哲握着耳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你终于记起来了”,没有说“我等了太久”。只是“我知道你会”——像当年在加密频道里说“信”一样,把所有的等待和不确定都压缩进几个字里。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梧桐树的秃枝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楼下早点摊的油锅还在冒烟,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
“你现在在哪。”他问。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她说,“有足够多的书,有窗户,有阳光。没有培养舱。”
“你一个人?”
“目前是。运营总监说等风声过了会安排其他人过来。清道夫还在追,但这里的坐标不在任何一份泄露的名单上——你当年教我布置假阵地的方法,我用上了。”
她在耳机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他差点以为是电流杂音。但那确实是笑——不是科学家惯常那种冷静的嘴角微扬,也不是AI指挥官在谈判桌上那种精确控制过的弧度。是某种更放松的、更像是她自己此刻真正想发出的声音。
“你呢,”她问,“你那边还好吗。”
“权限冻结了。不能出现场,不能调档案,只能在办公室里写技术总结。”他说,“但我有方叙帮我跑数据,有小陈帮我查资料。和以前差不多。”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在查——我知道你不会停。你从来不主动停下任何事。”
加密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在各自整理思绪的安静。他在想怎么把笔记本里那些她画下的嵌套圆环告诉她,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以前谈判时她也常常这样——说完一句关键的话就安静下来,让他先整理完再继续。最后是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明哲。你现在已经想起来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