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放下电话之后,把笔记本里夹着的所有实验室物料出库记录重新翻出来,按日期顺序排好。这些记录他之前看过不止一遍——BD-3型培养基、微胶囊缓释载体、微量注射泵配件,每次出库的日期和数量都和案情时间线吻合。他当时认定这些物料是用来培养复制品、维持记忆传输实验的。
但他漏了一个细节。
微量注射泵的配件出库频率远高于培养复制品所需。每两到三周一次,持续多年,一次不落。如果是用来给复制品植入记忆,注射周期应该与唤醒批次对应,而不是这样均匀地、不间断地每隔十几二十天就出库一次。他把其中一份出库记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铅笔划掉的字,划痕很轻,斜着光才能看清——“免疫抑制剂,剂量维持。”他又翻了几份。每份微量注射泵配件的出库记录背面都有类似的标注。有几份写得更详细——药物名称是环孢素A和他克莫司的复方制剂,剂量按体重精确到毫克,每次出库前都有体温和血压的基线测量数据,格式和她笔记本里的实验记录一致。她在监测自己的生命体征,用这些数据来调整每次注射的剂量。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记录纸在日光灯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是纸太薄了,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些出库记录不再是案情线索。它们变成了病历。不是给复制品用的——给她自己。免疫系统不会区分外来的意识体和外来的病原体。她把另一个人的情感模块藏在自己的神经网络里,她的免疫系统把它当作入侵者,每天都在攻击它。而她每天给自己注射免疫抑制剂,让这个“入侵者”能活下来。像一个人每天给自己打针,为了让寄居在脑子里的人不至于被自己的身体杀死。
他翻到出库记录的最后一页。那是爆炸发生前不久的最后一次出库,只出了一样东西——微量注射泵的备用电池。备注栏里写着电池续航预期和更换周期。然后下面隔了几行,在页脚最边缘的位置,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极轻,像是写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被看到——“宿主存活周期预期:如持续给药,可延至正常人类寿命终点。”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是科学家的。冷静、精确,和她写实验记录时一样。但在这行字旁边,还有另一个笔迹,墨色更浅,像是用同一支铅笔写的但力道轻得多。只有一个字——“谢。”这是AI指挥官的笔迹。她在每一次苏醒的间隙写下修正标记,在每一张标签的边角留下只有他能识别的符号,而科学家在记录自己还能维持宿主功能多久时,她只在旁边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