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在台下听着，觉得这很神奇，像科幻电影。她不知道，老师说的就是她。“那些噩梦是什么？”苏晚柠的声音很轻，“我梦到了什么？”她妈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你爸。”苏晚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感觉到。“你每次做噩梦，喊的都是他，”她妈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不是喊‘爸爸’，是喊他的名字。你在梦里跟他吵架，哭着说你恨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只顾自己，不负责任，自杀而去。你恨，天底下最自私的爸爸。你喊得很大声，整栋楼都能听到。”苏晚柠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被烫出来的红痕，看着它慢慢地从红色变成白色，再从白色变回红色。她不记得这些。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恨过她爸。她只记得她爸走的那天，她把门关得很轻，没有摔门，没有哭，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她以为自己是冷静，是成熟，是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了接受现实。她不知道，她的冷静和成熟，是她的大脑在替她扛。把所有她扛不住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黑箱子里，锁上，沉到海底。“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再提城西的事了，”她妈擦了擦眼泪，
“不是不提，是好像那里根本不存在。我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住过的地方，你说记得，但你说的那些——你说是城东，不是城西。你说你每天早上走大路上学，不，你走的是那条青石板小路。你说你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不，你回家吃，因为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你把所有的事都说错了，不是记错了，是——你把整个城西都从你的记忆里删掉了。”删掉了。连同城西一起被删掉的，还有谁？苏晚柠闭上眼睛。她拼命地回想城西，回想那栋老居民楼，回想五楼的厨房，回想楼道里那盏永远修不好的声控灯。她能想到一些碎片——发霉的墙角，生锈的水龙头，阳台上那盆她妈养的快死了的绿萝。但没有人。那两年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邻居——没有余砚。“妈，我把余砚也删掉了，对不对？”她妈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那两年，他是你生活里最重要的人。每天帮你拿药，每天在六楼等你，你搬家那天他帮你搬了最重的箱子，你把铜钱给他，说‘你要好好的’。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不是你不珍惜，是你的大脑替你做了选择——要活下来，就得先忘掉一些东西。你把城西封存了，他也被封存在里面了。一起锁起来的，还有你爸走的那年，我生病的那年，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的那两年。”
苏晚柠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心口。心脏在那里跳动着，平稳的，有力的，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它在跳，因为它被保护了。被十七岁的她自己保护了。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把所有的痛苦吞进肚子里，消化不掉的部分，打包封存，沉到海底。她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些，她只是——活了下来。活下来，然后继续走。从城西走到城东，从高中走到大学，从大学走到职场。她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从城东开始的。她不知道，她走过的路，有一大截被水淹了，沉在了海底。而余砚，是那条路上最大的那块石头。她连他一起沉了下去。“晚柠。”她妈叫她。苏晚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妈。“你后来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她妈说，“你好了。你不恨你爸了，你也不怕了。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坚强、独立、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你的大脑做到了，它保护了你。但它把你的记忆也一起锁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它们放出来。”苏晚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十七岁的时候被烫过很多次，她没有忘记那些疤痕——左手中指侧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烫伤，无名指指腹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的皮肤。
她记得这些伤是怎么来的，熬药的时候被砂锅烫的。她记得药的味道，记得熬药的火候，记得每天放学后去医院拿药的路线。但她不记得药是谁放在门口的，不记得那个在六楼等她关门的少年，不记得那枚铜钱是什么时候从她手里交出去的。“它会放出来的，”苏晚柠说，“已经开始放了。”她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母亲对女儿的心疼。“是因为那个孩子？”苏晚柠点了点头。“他找到我了。”“他还是一个人？”“不是了。他有我了。”她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擦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孩子，他等了你十一年。他等了你十一年啊。”苏晚柠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她妈。她妈比她矮一点，肩膀比以前窄了，身体比以前瘦了，抱在怀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枝干还是直的，但已经不那么粗壮了。“妈，我会对他好的。”“我知道，”她妈的手抬起来，落在苏晚柠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你会对他好的。你从小就会对人好。你只是——忘了。”苏晚柠把自己从十七岁那年丢失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找了回来。余砚是最大的一块，也是最沉的一块。
他不是被遗忘的，他是被珍藏的。十七岁的苏晚柠，在把所有痛苦的记忆打包封存的时候，把他也放了进去。不是因为他让她痛苦——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是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她怕自己记住他，就会忍不住回头找他。而她不能回头，她要往前走，她要活下来。所以她把他一起锁了进去，锁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上了锁，沉了海。然后在长达十一年的时间里，她的身体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候，都在试图把那把锁打开。它终于打开了。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是因为他来了。他站在那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伞，伞柄上系着那枚铜钱，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说：“苏晚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了，像一把锁被插进了钥匙，转了一下，卡住了，没有完全打开，但锁芯动了。从那一刻起，她的大脑终于同意了——是时候了，她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安全，可以面对那些被封存的东西了。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雪水从山顶流下来，开始是细细的几缕，然后汇成溪流，然后汇成河，最后汇成了整片海。
她终于记起了余砚。不是“想起”他，是“找回”他。她找回了他递给她的那把伞，找回了他帮她提中药时走在前面沉默的背影，找回了他站在六楼门口等她的每一个夜晚，找回了他把铜钱攥在手里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找回了他说的那句“谢谢你活着”。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完整的，清晰的，带着十七岁的温度和气味，像一封写了很久很久、终于送达的信。她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十七岁的自己写给二十八岁的自己的——“苏晚柠，你没有忘了那个人。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你会想起来的。因为他是那两年里，唯一没有让你哭的人。”苏晚柠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心里。和余砚的铜钱放在一起，和那条干毛巾放在一起，和那张写着“晚柠”的白纸放在一起。她终于把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这幅拼图不完美，有些地方有折痕，有些地方颜色已经褪了，有些地方甚至缺了一小块——但它是完整的。不是因为每一块都在，是因为最重要的那一块，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