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在方叙实验室的角落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天色从深灰转成浅灰,又从浅灰转成一种模糊的鱼肚白。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但脑子里那些刚被解封的记忆像一台突然通电的旧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疯狂空转,根本停不下来。
他让方叙跑一个模拟程序。
不是林知意一个人的数据——是他和她两个人。婚后五年里所有的交互记录:他在审讯室里加班时她打来的电话录音,她在实验室熬夜时他送去夜宵两人在走廊里短短的对话,周末早上赖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还有那些更细微的东西——白昼数据库里存着他们俩的步态同步数据,从结婚第一年到她出事前,两个人的步频和步幅如何从各自独立渐渐变得协调一致;共处一室时的心率和呼吸频率曲线,他在沙发上翻案卷,她在旁边看文献,两个人的呼吸节奏会在不知不觉中同步,像两台原本不同频率的振荡器被耦合到同一个周期。
方叙把这些数据全部输入他从白昼数据库里复制的简化版意识模型。他在程序里设置了对比实验——左侧只用林知意公开的神经活动数据,右侧加上从培养舱残存硬盘里恢复的那组加密情感模块。程序开始跑了。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曲线,风扇嗡嗡地转。
宋明哲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走了几步。墙上贴着方叙随手写的公式便签,边角卷起来了,用图钉钉着。实验台上摆着一排培养皿,里面养着不知道什么细胞,在恒温箱的微弱嗡鸣中安静地分裂。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程序跑了很久。方叙从打印机上取下结果时,宋明哲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不是那种惊讶的抽气,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
方叙把打印纸摊在桌上,手指按在其中几行的数字上。情感模块在婚后交互记录中的活跃占比超过一半。不是偶尔出现,不是只在她说某些特定的话时才激活——是一半以上的时间里,那个和他说话的人不是科学家林知意,而是她。她们在交替输出,流畅得像是同一个人的两种语气,有时候是科学家在回答他,理性、精准、用词讲究;有时候是她在回应,更柔软、更沉默、更愿意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
方叙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段语音转文字的比对分析,把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和AI指挥官在加密频道里最后一句指令做了频谱对照——语速的节奏、措辞的简洁度、句尾停顿的位置,完全一致。她说得最多的那句话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