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脱胎换骨的改变——她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上班、加班、改方案、被甲方催、被主管催、被各种deadline追着跑。但她的内心不一样了,像一间关了太久的房间终于打开了窗户,阳光涌进来,风吹进来,空气里所有的沉闷和腐朽都被卷走了,换成了新鲜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让人想深深呼吸的东西。这个东西的名字叫余砚。她开始注意到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她会想,余砚那边的阳光是什么样的?他也会被阳光晃醒吗?还是会拉上遮光帘,在完全的黑暗里多睡一会儿?比如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会想,余砚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他一个人吃还是跟同事一起吃?他吃饭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跟她在一起时那样,先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比如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大槐树,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有时候余砚在——他会在她下班的时间准时出现在那棵树下,有时候不在——他说过“每天都在”,但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不能推掉的事情。他不来的时候,她也不会失望,因为她知道他在另一个地方,在做自己的事,在过自己的生活,在等她。
这种“知道”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心。六月最后一个周末,苏晚柠回了趟家。这次不是为了问她妈关于城西的事——那些事她已经不需要问了,她的大脑和余砚一起,帮她解开了大部分的谜题。她回家,是因为她妈打了三个电话,第三个电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太好了:“你再不回来,你妈我就把排骨汤倒掉,一口都不给你留。”苏晚柠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飘到玄关,苏晚柠换鞋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家”的味道——不是她给余砚定义的那种精神层面的“家”,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有排骨汤和唠叨的“家”。“妈,我回来了。”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住她妈的腰,下巴搁在她妈肩膀上。她妈正在切冬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多大了还撒娇?”“多大都是你闺女。”“哼。”她妈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弯的,苏晚柠从她妈侧脸上看到了那个弧度,觉得很温暖。她妈把切好的冬瓜放进汤锅里,盖上盖子,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你今天气色不错,”她妈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发上,停了一下,“这个发夹新买的?”苏晚柠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上的珍珠发夹。
“嗯,上周买的。”“好看,”她妈转过身去继续忙活,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苏晚柠靠在厨房门框上,犹豫了一下。“妈,你还记得城西对门住过的那家人吗?”她妈的背影僵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苏晚柠一直在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晚柠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她妈肩膀的微僵,还看到了她妈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看到了她妈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怎么又问这个?”她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余砚的平静不一样。余砚的平静是深水,表面无波,底下是暗涌;她妈的平静是盾牌,挡在前面,后面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话。“因为我见到余砚了,”苏晚柠说,“当年住在六楼的那个男生。”她妈手里的菜刀“咔”地一声剁在了案板上,不是切菜的那种有节奏的“咔”,是那种突然的、失控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咔”。冬瓜被剁成了两半,汁水溅出来,溅在她妈的围裙上。“妈,你认识他,对不对?”沉默。厨房里只有燃气灶上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妈的肩膀上,把那些花白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
“认识,”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那孩子,我怎么能不认识。”苏晚柠走近了一步,看着她妈的背影。她妈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那种“有些话憋了太久,终于要说出来了”的颤抖。“妈,你告诉我。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妈关了火,把锅盖盖好,解下围裙,叠了两下,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柠。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苏晚柠忽然觉得,她妈和余砚真像——都擅长把眼泪咽回去,都擅长把所有的苦扛在肩上,都不擅长开口求助。“你爸走的那年,你十六,”她妈靠在水槽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一个人要把自己包裹起来才能说出口的话,一定很重,“第二年我查出来肝上有个囊肿,良性的,但位置不太好,医生建议手术。我没做,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手术要花钱,家里没钱。你爸走的时候把存款都带走了,不,不能说带走,是卷走了。”苏晚柠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我瞒着你,每天吃中药,你以为是调理身体的,其实是在控制那个囊肿。你每天放学去医院拿药,回来给我熬药,你的手被烫过很多次,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妈……”“你听我说完,”
她妈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这些你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你不知道的。你每天早出晚归,学习,照顾我,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我帮不了你——我自己都站不稳,怎么扶你?”她妈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下去。“那个姓余的孩子,住我们对门六楼的,你搬来没多久他就开始注意你了。开始只是帮你提东西,后来知道你妈病了,主动说帮你拿药。他每天放学比我们晚,但他会绕路去医院,拿了药再回来,放在我们家门口。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有一次我开门早了,看到他在门口蹲着,把那袋中药轻轻放在地上,生怕发出声音惊到我。”苏晚柠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想起那些年每天放学回家,门口总放着一袋中药,她以为是她妈让医院送来的,从来没问过。“那孩子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做。你每天回来得晚,他就在六楼门口站着,等你关了门他才进去。你周末打工,他会在楼下转,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我问他,‘孩子,你不用回去陪你爸吗?’他说,‘我爸不在家。’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他说,‘阿姨,我不怕黑,我怕安静。’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爸为什么不在家,后来才知道——”
她妈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啪”地一下断了。“后来怎么了?”苏晚柠的声音在发抖。她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燃气灶上的排骨汤从沸腾变成平静,长到窗外的鸟叫声从喧闹变得稀疏,长到苏晚柠以为她妈不会回答了。“他爸叫余德海,”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工地上干活。你搬来的前一年,他出了事。不是意外,是他干的。他跟工头起了争执,把人打了,打得很重,工头没救过来。”苏晚柠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判了十五年,”她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他爸进去的时候,他才十三。他妈在他爸进去之后的第三个月就走了,跟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连一张字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