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坐在省厅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活体测试方案”的笔记本、白昼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培养舱唤醒记录、以及方叙刚传过来的端粒比对报告。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他把这三份材料反复翻了不下几十遍,忽然发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
每一批复制品的唤醒时间不是随机间隔的。安全屋那缕头发的端粒最短,是较早的批次。枫林别墅鞋印旁边的皮肤屑稍长,是后来的。临海仓库那把马尾辫的毛囊细胞最长,是最晚唤醒的。而他在疗养院铁皮柜里找到的档案记录和所有这些数据之间,有一个被反复出现的规律——每个批次的备注栏里都有一条观察记录,写着同样的三个字:“在修正。”
那些修正标记他在案发现场见过太多次。梁志辉收到的化学配比公式里被改回来的变量,马小军步态教学视频里被重新覆盖的时间戳,培养基出库编号旁边用铅笔补上的不完整校正。他以为那是她在追着构陷者改正错误。但他弄反了顺序——构陷者每一次篡改的都是她上一批复制品留下来的正确数据,而她每一次被唤醒,都在重新修正被篡改的部分。
“活体测试方案”不是林知意的原创方案。是她作为AI意识的人类载体,在每次被唤醒后自动执行的重组程序。每次醒来,她都会检查上一批次留下的数据是否完整,发现被篡改的地方就逐一修正,然后留下只属于他的符号——拓扑图、步态、那六个字、桥上那个偏头的角度。然后在下一个批次被唤醒之前,构陷者再次篡改,她再次修正。周而复始,像一个人反复擦掉同一块黑板上被人写错的公式,每次擦到只剩最后一笔时就被迫停手,下一次醒来再继续。
每一代复制品都在前一代基础上补全一点。端粒长度递增,说明每次唤醒后的存活周期在延长,她能在清醒状态下完成更多修正。跨海大桥上那个说“你找错人了”的女人,她的端粒相当于一个三十岁女性的生理年龄——那是截至目前最接近完整的一版。
桌上的台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他站起来,发现自己又在梦里了。不再是战场的焦土和硝烟,是那个废弃工厂的二楼,阳光从天花板的破洞里漏下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她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第一次谈判时的深色制服,短发,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放着的不是和平协议,而是他那本素白封面的笔记本。
他问的不是战争,不是停火条件,不是神经接口协议的底层适配逻辑——“你到底在我记忆里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