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砚。”“嗯。”“你笑什么？”“你在笑什么，我就在笑什么。”苏晚柠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面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手牵着手进来，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两位啊，坐里面吧，里面凉快。”苏晚柠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把手抽回来，但余砚没有松，她也没有坚持。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到了最里面的卡座，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才慢慢地、不情不愿地分开。面端上来的时候，苏晚柠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忽然说了一句：“余砚，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在这条街上吃饭？”余砚正在拌面，筷子停了一下。“嗯。”“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见过我？”余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面拌好了，推到苏晚柠面前，又把她的那碗换过来，开始拌她的面。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晚柠过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把拌好的面给了她，自己拌她的那碗。这个人连面都要替她拌好。“见过，”他说，低着头拌面，声音不大，“很多次。你总是点一样的，牛肉面，不要香菜，多加一个蛋。”苏晚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从以前到现在，吃面的习惯从来没变过。牛肉面，不要香菜，多加一个蛋。他连这个都记得。“那你怎么不叫我？”
余砚把拌好的面放回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面馆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你那时候太忙了，”他说，“走路都带着风。我怕我叫你，你会停下来，耽误你赶路。”苏晚柠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而在面馆里哭比在人行道上哭更丢人。面很好吃，牛肉炖得很烂，面条很筋道，蛋是溏心的，筷子戳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金黄金黄的。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急，像是想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余砚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自己那碗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安静而笃定，像一个人在守着一盏灯，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什么都不怕。吃完面，他们走出面馆，阳光比之前更烈了，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柠站在面馆门口的屋檐下，从包里拿出那把透明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伞太小了，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必须紧紧地挨在一起才不会淋到——不对，不会淋到雨，今天没有雨，是晒到太阳。
她的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但她还是撑着，因为撑伞这个动作本身，不是用来遮太阳的，是用来证明一件事的——她想和他站在一起，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余砚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伞，举高了一点。他比她高太多了，伞在他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功能——遮住两个人，从肩膀到膝盖，完完整整的，一寸阳光都漏不进来。苏晚柠抬起头看着头顶的伞面，透明塑料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朵巨大的、透明的、会发光的花。她忽然想起余砚说过的那句话——“这把伞再也不会丢了。”她现在懂了。不是伞不会丢，是他不会再让她丢了。他们并肩走在回公司的路上，伞遮住了头顶的烈日，蝉鸣声在周围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夏日的歌。苏晚柠的手指在他握着伞柄的手旁边晃来晃去，晃了好几次，最后余砚的手从伞柄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面馆老板娘如果在窗户里看到他们，大概会说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走路都不看路的。”但苏晚柠看了，她在看路，她在看余砚，她在看他们投在地上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在看伞面上那些七彩的光晕，她在看这个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世界。
她看了所有的东西，然后她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值得活着。不是因为未来会变得多好，不是因为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不是因为所有的记忆都会回来。而是因为，此时此刻，在这个燥热的、嘈杂的、不完美的世界上，有一个人撑着伞，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在正午的阳光下。这就够了。这就够她再撑一年，再撑十一年，再撑一辈子。到了公司楼下，余砚收了伞，还给她。苏晚柠接过伞，攥在手里，没有立刻转身走。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炽热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余砚，下午你几点下班？”“六点。”“那你等我。”“等你干嘛？”苏晚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珍珠发夹在她头发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送你回家。”余砚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浅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从眼睛里就开始笑、慢慢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在笑的笑。“好。”他说。苏晚柠整个下午都在笑。不是那种一直咧着嘴的傻笑，是那种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睛里始终含着一层薄薄的光、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的笑。
小周下午来给她送文件，放下文件没走，双手撑在她桌沿上，弯着腰，歪着头，像研究一只外星生物一样研究了她整整十秒钟。“姐，”小周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破案了”的笃定，“你谈恋爱了。”苏晚柠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没有。”“没有？”小周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下来，凑近了一些，“你中午出去吃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有树叶，口红掉了大半，而且——”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苏晚柠的领口，“你这儿有泪痕。姐，你哭过了。大中午的，吃个饭，你哭什么？”苏晚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白色棉质连衣裙上，几滴已经干透的泪痕清晰可见，像几朵灰色的、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花。那是她埋在余砚胸口时留下的，是他的体温把它们烘干的，是他在她耳边说“你不需要为哭道歉”时，她哭得更凶了的证据。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泪痕，指腹能感觉到布料微微发硬——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触感，粗糙的，涩涩的，像她今天的心情，又酸又甜，又涩又软。“小周，”苏晚柠抬起头，看着小周那双写满了“快告诉我”的眼睛，忽然笑了，“如果一个人等了你十一年，你该怎么办？”
小周的嘴慢慢地张大了，大到苏晚柠觉得她下巴要脱臼了。“十一年？！”她的声音引来周围好几个同事的侧目，苏晚柠赶紧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小周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几秒才从指缝后面闷闷地挤出一句话：“姐，你这是什么年代的小说剧情？”苏晚柠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签文件，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小周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不问了但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拍了拍苏晚柠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用口型说了一句：“晚上请我吃饭，我要听全部。”苏晚柠用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意思是“看情况”。五点四十五分，苏晚柠关了电脑，把桌上的文件理整齐，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椅子推回桌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拖延，是舍不得——舍不得离开这个今天让她幸福了一整天的工位，舍不得结束这个和余砚有关的、从凌晨就开始的漫长的一天。但想到六点就能见到他，她又忽然变得很急了，恨不得把剩下的十五分钟压缩成十五秒，一眨眼就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