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梦泽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鼍龙站在岸边，右臂还吊在胸前，伤没好全，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透着股僵硬的疼。乘黄伏在他脚边，虽然已经能站起来了，但耳朵还是耷拉着，蔫头耷脑地喘着粗气。
鼍龙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越过弥漫的水汽，看向不远处的青龙。
“二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粗砂，带着被云梦泽水汽长久浸泡过的沉闷，“大泽那边，老臣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戴蛇那位老友，会亲自给您开道。”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嘱咐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青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客套，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回望过去，算是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情分。
玄武站在他身侧，左腿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微微弯着膝盖，把重心压在右腿上。临行前，她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高坡。那只雄鹿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后空空荡荡，像一尊被岁月遗弃的石雕。她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跟上了青龙的脚步。
“走吧。”青龙轻声说。
他带着玄武踏水而起，向南飞行。云梦泽的雾气在身后渐渐散去，水汽从脚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草木气息。鼍龙依旧站在岸边，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融入天际的苍茫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脚边的乘黄才仰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鼍龙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像是在安慰这只幼兽，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当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泽横在眼前时，玄武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那不是寻常的湖，而是真正的泽。水不是从某个源头流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从地下、从山脚、从草丛根部，一滴一滴、一线一线，汇聚成这片望不到头的广阔水域。水面与岸平齐，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陆。水草从浅处冒出，枯黄的茎叶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破损的网。这是云梦泽的水一路漫延、渗透、流淌，最后在这里摊开、静置、沉淀下来的地方。水到了这里就不走了，像是走累了，不想再往南去了。
这里的雾气比云梦泽更浓，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厚得像挂在天上的旧棉絮。灰白色的雾贴着水面，被晨光从上方照亮，雾顶泛着淡淡的光，雾底却还是暗的。水鸟从雾中飞出来，翅膀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钻回雾里去了。
“这水看着真沉啊……”玄武望着眼前这片苍茫，忍不住轻声感叹，语气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连个名字都没有吗？”
“这里是大泽。”青龙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深邃地望着这片水域，声音放得很缓，“云梦泽的水到了这里就不走了。这里是它的尽头，所以也就没有了别的称呼。”
玄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按住腰间的鹿鸣剑柄，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跟紧了一步。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但这绝不是死水。水下面有东西在动，不一定是鱼，更像是水的本身在呼吸。水面微微起伏，幅度很小，像是一个熟睡的人在轻轻喘息。几只凫落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又飞起来，像是觉得这片水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远处有几根枯木露出水面，其实那是鳄鱼，它们的脊背像长满青苔的老树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那些是鼍龙族的远亲，比鼍龙更野、更凶，没有灵智只有本能。青龙没有看它们，它们也没有动。
就在这时，水面起了涟漪。那不是鱼游过，也不是风吹起的浪，而是从深处泛起的、有规律的细碎波纹。玄武腰间的玄铃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示警，只是感应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然后那个人影便从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人形，身形瘦长，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像是被水泡了太久，褪成了没有颜色的颜色。他的头发披散着，灰白交杂，用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削成的簪子束着。最显眼的是缠绕在他肩背和手臂之间的蛇，不止一条，青黑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儿臂，蛇头在他肩头昂起吐着信子，猩红的蛇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目。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面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玄武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柄，却被青龙稳稳地按住了手腕。
“走。”青龙低声说。
他带着玄武踏水而过，从那人身侧经过。玄武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脸。很老，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眼珠是浑浊的黄褐色，像两块被水泡了太久的石头。他没有看玄武，也没有看青龙，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空洞的，像是穿过他们看向了更远的岁月。就在两人即将彻底擦肩而过时，一直沉默的青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那片灰白色的水雾轻声开口：“前辈，有劳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熟稔的温和。那原本如同枯木般僵立的身影微微一颤，老人浑浊的眼底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缓缓抬起那只缠着细蛇的枯瘦手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着青龙的方向虚虚地抬了一下。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公事公办的放行，更像是一个看着晚辈远行的长辈，笨拙而无声的叮咛。肩头上那条最粗的青蛇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吐着信子，而是顺从地贴着老人的脖颈，仿佛连这冰冷的生灵也沾染了几分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情。老人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无力地垂落回水面。
玄武的玄铃轻响了一声，然后沉寂了。走出去很远，她才回过头去。那人已经消失在水雾中，只有蛇身最后没入水面的痕迹化作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平静的湖面上慢慢荡开。
“他是谁呀？”玄武轻声问，语气里没了防备，反而多了几分好奇与柔软，“刚才你叫他……”
“大泽里守着这片水的存在，我们唤他‘戴蛇’。”青龙的目光依然望着前方，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论起岁数和资历，他和鼍龙是同一辈的存在。只是他守在这片死水里太久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的真名都忘了。我敬他一声‘前辈’，敬的不是年纪，是他替龙族镇守南疆这份熬过万古的孤独。”
“那他刚才……”
“不是让路，是开道。”青龙顿了顿，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鼍龙打了招呼，也是龙族的面子。他在这水底枯坐了不知多少万年，难得见到故人之后，自然会多照拂一二。”
玄武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风中残留的那丝微弱的暖意。“他低头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回味。
青龙没有接话，只是步伐放得更缓了些，任由大泽的风吹过两人的衣摆。
大泽很阔，水雾时浓时淡。水鸟在远处飞，偶尔有一两只落在水面上扑腾几下又飞起来。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鱼跃，只有水雾翻涌时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缓慢地爬行。水面上偶尔有涟漪荡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游过。玄武盯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浮上来。这片水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活的——不是活物的活，是某种沉睡的、随时可能睁开眼睛的活。
玄武跟在青龙身后，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沉稳气息。她注意到青龙的手一直按在龙渊剑柄上，不是戒备，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陪伴的姿态。从云梦泽出发的时候就这样，过了大泽还是这样。
“青龙哥哥，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轻声打破了宁静，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
“来过。”青龙微微偏过头看她一眼，眼神温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时候……也是他给你开道的吗？”
青龙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泽的尽头，水雾渐渐散去。前方的天空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透出一层淡淡的蓝。山影在地平线上起伏，层层叠叠，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巨墙。五岭到了。
青龙停了下来，望着那片山影沉默了片刻。“翻过五岭，就到南海了。”他说。
玄武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很高，云在山腰间缠绕，看不清山顶。
“青龙哥哥，那边有什么？”她问。
青龙没有回答，只是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山林清冽的气息。
大泽已在身后，戴蛇的已经隐入水雾，前面是五岭。玄武握住鹿鸣剑柄，跟上了青龙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