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键盘上，林晚的手指没停。文档里的“事实清单”已经写到第七条，每一条都写了时间、地点和能查到的记录。她把医院缴费单的照片按日期排好，又把设计稿修改的时间截图保存起来。桌角堆着打印出来的消费明细，连三个月前一杯十五块钱的奶茶都有留着。
程砚坐在她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声音不大：“周秘书，媒体名单筛完了吗？”
电话那头有敲键盘的声音，“筛完了，最近联系过的有十二家，其中有七家发过程氏相关的稿子。但有个情况——刘记昨天凌晨三点注册了新账号，IP地址在城东，不是他平时活动的地方。”
程砚眼神一冷，“把他社交账号的动态调出来，重点看最近一个月的互动。”
“已经看了。”周秘书语气平稳，“他转发过两次关于‘豪门替身’的话题，都是匿名小号先带节奏，他马上跟着发。而且……他上周五去过程雪助理常去的咖啡馆，监控拍到他们在角落说话。”
程砚挂了电话，转头对林晚说：“有线索了。那个记者刘记，和程雪的人见过面。”
林晚抬头，手指不自觉地卷了下发尾，又强迫自己松开，“能证明是他造的谣吗？”
“不能直接证明，但可以让他开口。”程砚拿过她的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你先把材料整理成PDF，加上密码。我去安排见面。”
“见他？”林晚皱眉。
“不是私下见。”程砚语气冷静，“是以程氏集团的名义发正式约谈函，理由是‘名誉权澄清协商’。他要是不来，就是心虚；他要是来，我们就一条一条拆穿他。”
林晚看着屏幕，问：“如果他说消息是网友爆料呢？”
“那就让他拿出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把证据链补全。”程砚看着她，“他拿不出来。因为他根本没调查，只是收钱写稿。”
林晚深吸一口气，点头，“我配合。”
两人开始分工。林晚继续整理自己的生活记录：她翻出手机相册里和弟弟在餐厅的合照，定位显示是晚上六点四十二分；她找出医保系统的购药记录，金额精确到分；她还把代聊工作的终止合同扫描件也加上了——那是半年前她主动退出时签的，客户签名写着“程雪”。
程砚让周秘书传了一份简报过来：刘记三个月前账户突然多了一笔两万的入账，来源是某影视公司外包费，但那家公司根本没有这个项目。更巧的是，转账时间比新闻发布时间早了三天。
“这笔钱有问题。”程砚指着屏幕，“我们不需要他知道幕后是谁，只要他承认收钱发稿就行。”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约谈通知正式发出。程砚用了最标准的方式：邮件、短信、快递都发了，写明“若未按时回应，视为默认虚假信息成立，并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刘记打电话过来。
“程总，这事您真要闹大？”他声音干涩。
“我不喜欢被人利用。”程砚靠在椅背上，话筒贴耳，“尤其是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我……我只是做了正常报道。”刘记还在辩解。
“那你告诉我，”程砚不急，“你是怎么拿到‘林晚说演得像点钱就到手’这条聊天记录的？对方微信号是多少？什么时候聊的？为什么截图没有对话框边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程砚继续问，“你说她经常去奢侈品店，具体是哪家？哪天去的？监控能调出来吗？你说她靠代聊赚钱博同情，那她接了多少单？收款账户是谁？你查过吗？”
刘记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都是线人提供的。”
“线人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有没有录音？”程砚冷笑，“没有？那你凭什么信？就凭一句‘她是替身’就能写八百字黑稿？刘记，你在圈里干几年了？这点基本功都没有？”
林晚在一旁听着，心跳加快。她没想到程砚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是在找借口。
“这样吧。”程砚语气缓了些，“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楼下咖啡厅等你。你带上所有原始资料，我带林晚本人来。咱们当面说清楚。你能拿出证据，我们认；你拿不出，就当面道歉。怎么样？”
“这……”刘记明显动摇了。
“你也可以不来。”程砚淡淡地说，“但我明天就会向网信办提交投诉材料，附上资金异常流水、假截图的技术分析，还有你和其他可疑账号的关系图。你是想坐下来谈，还是去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林晚小声问：“他会来吗？”
“会。”程砚看着她，“他怕事情闹大。”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晚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走进咖啡厅。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纸质材料。程砚早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口卷起一点，露出手表。
十点零三分，刘记推门进来。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拎着公文包，脚步很慢。看到林晚时，顿了一下。
“坐。”程砚指了指对面。
刘记坐下，摘了口罩。脸色发青。
“先说清楚。”程砚直接问，“你发的关于林晚的内容，有事实依据吗？”
“我……有线人提供信息。”刘记低头。
“线人是谁？”
“这……涉及消息源保密。”
“那你把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原始截图拿出来。”程砚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律师写的声明模板。你愿意当面澄清并道歉，现在就可以签字。如果你坚持说有证据，那就拿出来。选一个。”
刘记额头冒汗，“我……当时没留太多记录。”
“那你收的钱呢？”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两万块，是从一家空壳公司转的。你敢说这不是封口费？”
刘记猛地抬头，眼神慌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晚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你在想，万一我说出去，你会被行业封杀。但你也知道，你写的那些东西，根本经不起查。”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她和弟弟在医院走廊的背影，“你说我用家人博同情。可这张照片拍的时候，我妈刚做完化疗，林阳为了省车费走了四站路来看她。你核实过吗？你问过真假吗？”
刘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程砚把转账记录推过去，“这笔钱，来源不明，时间刚好在你发稿前三天。你敢说不是因为你准备发黑稿才到账的？”
“我……”刘记低头，手紧紧抓着公文包带子。
“你也是做新闻的。”程砚语气沉下来，“就算为了饭碗，也不该被人当枪使。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咖啡厅很安静。外面有人走过，脚步轻轻响了一下。
刘记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我错了。是我收钱写了不实报道。我没有核实信息来源，内容很多是编的。我愿意公开道歉。”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手写的道歉信，已经签了名。
程砚接过看了看，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信，手指碰到纸张的一刻，胸口像是松了一下。不是轻松，而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她没哭，也没笑，只是把信收进文件夹，轻声说：“谢谢你能说实话。”
事情到这里，暂时结束。
回到林晚住处已是傍晚。她把所有证据重新归档，设了双重密码，又备份到移动硬盘。程砚站在阳台打电话，安排后续的舆情处理。
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坐在沙发上，手机还开着热搜页面。那条话题还在，但下面多了几条新评论：“记者道歉了，原文造假”“当事人有完整证据链”“等等，是不是搞错了？”
她滑动屏幕，忽然停下。
“她还会再试吗？”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问。
程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
“会。”他声音很稳，“但她不会再得逞。”
林晚没说话，只是按灭了手机屏幕。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醒的眼睛。
程砚没走。他取消了晚上的会议，让周秘书安排安保团队轮流守在附近。他自己留在客厅，翻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一条条划掉。
林晚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茶几时，看见他放在那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提醒：明日九点，父亲病房复查。
她没多看，转身回沙发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不再紧张。像一场大雨过后，地面湿漉漉的，可天边已经透出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