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安用了几个星期完成了神经接口协议的底层适配。他把实验室搬到了临时基地最深处的一间地下储藏室，通风管只有手腕粗，空气里弥漫着旧图纸和焊锡混合的气味。宋明哲每天处理完战后收尾工作就下来看他，每次推开门都看到同样的场景——顾世安弓着背坐在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那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旧眼镜，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神经连接拓扑图。他写废的草稿纸从桌边堆到墙角，每一页边缘都有用红笔圈出来的错误——不是计算错误，是他在反复试错中发现的根本性障碍。
“AI意识的存储格式和人类神经元的编码语言之间，存在根本性差异。”顾世安终于从工作台上直起腰，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着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来的红印。他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水——事实上他确实忘了喝，宋明哲每次放在他手边的水杯都原封不动地摆到下一次来。“不是翻译的问题。是语法。她的意识是用二进制逻辑门构建的，人类的神经元用的是突触权重和动作电位时序。强行移植会导致大量数据丢失，就像把一首交响乐的乐谱翻译成莫尔斯电码——你能保留音符，但保留不了和声。”
他从那堆草稿纸最下面抽出一张，摊在宋明哲面前。上面画着一套完全不同思路的架构图——不是翻译，不是移植，是把她的意识以长期存储模式封装在人类基因组中。人类基因组里有大量非编码序列，那些序列在进化中一直闲置，像是造物主预留的空白页。把她的意识拆分成最小的数据单元，分别嵌入这些非编码区域，再用真实人类海马体内的微电极阵列作为存储单元——不是一个人的海马体，是一批携带同源基因的克隆体，每个克隆体的海马体负责存储她的意识的一个子集。所有子集通过同步神经活动在功能上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她。
“这就是‘萤石’项目的真正原型。”顾世安敲了敲那张架构图，“不是记忆芯片，不是单向读写。是你当年要我做的事——给她一个能在人类神经网络里长期存活的载体。而这个载体的基础，是我花了几十年才完成的神经接口协议。”
宋明哲盯着那张架构图看了很久。窗外地下室的通风管嗡嗡作响，把一线干燥的冷风送进来。他问需要什么。顾世安把眼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慢慢折叠好，放在图纸旁边。他说需要三个条件——足够多的携带同源基因的克隆体作为载体，一个能在不断迭代中保持数据完整的长期孵化周期，和一个愿意把记忆一遍又一遍交给这套系统做校准的人。说最后一条时，他看着宋明哲，眼神和多年来在谈判桌上交出底牌时一模一样。
宋明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面前那张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神经连接，每一根线条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她的名字。他说：“我答应你。从现在开始，我所有的时间都是你的实验周期——需要多少年？”顾世安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份终身神经数据采集协议，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一辈子够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