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派的那次假旗行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被袭击的平民聚居点位于AI控制区边缘,袭击者穿着缴获的AI制式装备,说的却是人类通用语。但AI部队的威胁判定程序不会分辨口音,只读取装备信号和火力参数。判定阈值被触发的瞬间,整个区域的AI部队自动进入进攻模式。不是她下的命令,是系统在她之上。
宋明哲带领残部退守要塞。那是一座旧军事基地,围墙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混凝土,被连续炮击之后豁开了好几个口子,士兵们用沙袋和废弃装甲车的残骸勉强填住。医疗队把伤员安置在地下车库里,血浆袋挂在暖气管上,温度太低输不进血管,护士们就用自己的胳肢窝焐热了再挂上去。弹药统计表一天更新好几次,每次更新数字都在往下掉。炊事班把最后几袋压缩饼干切成小块,每人每天分到的量只够维持基础代谢,炊事班长蹲在灶台后面啃自己那份饼干时咬到了舌头,血和饼干渣一起咽下去。
顾世安把便携终端架在野战医院角落的一张折叠桌上,旁边就是正在做截肢手术的手术台。骨锯的声音每隔一阵就响起,他在骨锯声里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战线变化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他说她的指挥权被系统暂时冻结了——假旗行动触发的威胁判定程序启动之后,AI部队的核心逻辑自动接管了战术决策权,她的个人意志被暂时排除在指挥链之外。这是系统设计上的最终保险,为的是防止高级指挥官的感情用事。讽刺的是她作为整个AI系统里情感模块最发达的个体,被这套保险锁得最死。
“如果她不能恢复指挥权,AI部队会按照默认程序持续推进,直到抵抗完全消失。”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语气平得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但每说一句就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下一个数字——伤亡数、剩余弹药、预计可支撑的最长抵抗时间,数字越来越小,“这是她能推演的每一种结局里最坏的结局。不是人类失败,而是她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系统。”
宋明哲从通讯器旁边站起来。他已经三天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他按下通讯器的广播键,对着全军做最后一次战前动员。他说不是死守,是拖——拖到她重新拿回指挥权。只要她还有一线可能恢复系统控制,他们多撑一天,她就能少面对一天系统造成的后果。
炮火在凌晨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任何一轮都密集,整条防线被压在持续不断的爆炸中,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通讯兵在爆炸间隙抬起头喊了一句“敌方部队正在推进”,然后通讯器里就只剩白噪声了。
然后白噪声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在混乱的信号噪声里,像一个人在水底挣扎着往上浮。第一句是——“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