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是在半夜被顾世安叫醒的。顾世安没有敲门,直接掀开掩体的帆布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那个便携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成了深灰色。
“出事了。”他把终端放在宋明哲的折叠床边上,“AI部队袭击了东部的一个村庄。不是军事目标——是平民。伤亡数字还在更新。”
宋明哲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拿起终端翻看前线无人机传回的图像。被烧毁的民房、弹坑、医疗站帐篷上的破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从胃底往上翻——不对。这个村庄的位置不在她的战术推进路线上。从她的控制区边界到那个村庄之间,要穿过两条人类抵抗军的防线。如果真是AI部队干的,她不可能是从自己控制区直直推进过去的。除非是她换了战术,用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绕过了防线。但这套战术模式他见过。不是她的,是人类抵抗军内部去年被弃用的一套渗透方案。
他把终端还给顾世安,套上外套往外走。“帮我调出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从该区域附近经过的友军部队调度记录。再查一下谁在没上报的情况下动用过封存的战术通讯设备。”他在临时指挥所的走廊里停了一下,“先不要惊动她。”
顾世安点头,什么都没问。他们认识这么久,顾世安知道宋明哲什么时候是在防御,什么时候是在进攻。此刻他是在进攻。
天亮之前,宋明哲拿到了调度记录。在那段时间里从该区域经过的友军部队只有一支。他们的队长在当天深夜用封存的旧型号加密通讯设备发出过一条信息,接收方不是AI部队,是另一个坐标。那个坐标对应的位置不在前线,在后方,是抵抗军内部反对谈判的那些人用来碰头的旧仓库。他把调度记录按在桌上,叫了自己的卫队,没有通知任何人。
天刚亮,他带着卫队围了那支小队的驻地。为首的是个中队长,年纪比他大,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前线沙尘,军靴底沾着的泥土正好和东部地区的一样。对方看到他走进来,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他说你们有什么证据。宋明哲把调度记录和旧型号设备开机日志放在桌上。日志上有被擦除过的痕迹,但数据恢复后清楚显示当天深夜该设备曾与后方旧仓库的坐标进行过一次加密通讯。
对方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几个士兵把手放在桌上,低着头。他们在抵抗军最困难的时候加入,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离开过战场。但他们也怕——怕战争结束,怕和平之后被清算,怕自己曾经杀过的人有一天会回来索命。所以他们做出了选择,用自己的战友和她的名义,在一个东部村庄放了火。
宋明哲当场控制住为首者,然后召集军中所有高级军官,在指挥室里开了简短的军事会议。他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说了那个中队长的名字和通敌事实。然后说他已经解除其职务并立即押送后方接受军事审判,任何知情不报者按同等罪行论处。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有人的枪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最后所有人都点了头。
处理完这一切,他独自回到通讯室。耳机还是挂在调频旋钮上,海绵套破得更厉害了。他把这段时间里她送给他的所有通讯记录逐条调出来——她的战术分析、她偶尔在他沉默时自己填上去的几句闲话、她从来不曾为自己辩解的每一次对话。一条一条重新看。凌晨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天快亮时,他用加密频道对她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不是你。”
她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到。这段时间大概是系统确认收到信息、处理措辞、再发出回复之间的几秒延迟——但对他来说,那是漫长到足以让他把所有战场部署都重新调整一遍的时间。最后屏幕上只弹出一个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