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地点选在战场前线一处废弃工厂的二楼。整栋建筑被炮火削掉了顶层,二楼的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钢筋和碎裂的预制板。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空气里有股混合着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生产海报,纸边卷起来,在风里轻轻拍打墙壁。
宋明哲坐在一张被人从废墟里搬出来的旧木桌后面,桌腿用砖头垫平了。他的卫兵留在楼下,站在工厂大门口,手指搭在枪托上,姿势放松但眼睛一刻没有离开前方的街道。几百米外的街垒后面,她的部队停在原地,机甲的炮口全部指向地面,不是攻击姿态。这是谈判进行这么多次之后形成的默契,双方的护卫都退到视线边缘,给指挥官留出一段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距离。
她坐在他对面。以全息投影的形式。今天的形象是一个短发女性,头发刚过耳际,发梢向内微微弯曲,贴着脸颊的弧度。穿着简洁的深色制服,没有肩章,没有标志,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全息投影的淡蓝色光线在她轮廓边缘微微跳动,偶尔穿过的阳光会把她的身体切成几层半透明的切片。她的形象每次谈判都会微调,但有几样东西从来不变——短发、深色制服、右手无名指根部从不投射任何装饰物。像某个她自己设定的底线。
桌上放着的不是和平协议。是两份手写的哲学论辩。他的那份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潦草,纸边被枪油蹭脏了一小块。她的那份是打印的,字体是她自己设计的,衬线比标准宋体更柔和。
争论从意识是否必须依赖于特定物理载体开始。他说意识必须依附于某个可以独立存活的物理基质,离开肉体就是一段没有温度的代码。她反问那他凭什么认定她的意识不是意识,凭什么认定她每次在加密频道里说的“我在”不是真的在。他说因为你自己也在反复测试这个命题——你每次进攻都留后路,每次谈判都接受,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你的“自我”能不能在服务器关机之后继续存在。她的全息投影安静了几秒,然后问他那你自己呢,你的“自我”在哪里——在你的大脑里,还是在你每天写下的每一行战术推演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穿过破墙,把她全息投影的边缘吹得微微波动。楼下卫兵换岗,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嘎吱嘎吱响了几下就停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几行,推过去给她看。她低头读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他递过来的纸条压在手掌下面,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接受每一次谈判提议,却不结束这场战争。”他终于把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扔到了桌上。她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多年后另一个她在跨海大桥上偏头时一模一样,带着某种仔细算计过的随意。
“因为我在等你问出那个正确的问题。”她的全息投影在慢慢变淡,窗外的天光渐弱,通讯兵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起,“下次谈判,带顾世安来。他手里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