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开始自动拼合。不是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推倒，从第一片开始，后面的就停不住了。宋明哲站在全息投影前，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淡去，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三个字撬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人类反抗部队的编制、战术体系、高层指挥架构——那些他从未刻意回忆过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那道缝里涌进来，灌满了整个颅腔。
他知道这支部队最初是由一群溃散的常规军残部和自发武装的平民拼凑起来的。没有任何一个正规军的番号愿意接纳他们。没有后方补给线，没有战略纵深。最困难的时候，整支部队只剩下几十个人，挤在一片被炸烂了的工业区地下车库里，用废弃的汽车电池给通讯设备充电，把阵亡战友的铭牌挂在墙上——不是为了纪念，是因为没有地方埋葬。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这群溃兵一个个重新武装起来的。不是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是用实际行动证明每一次突袭都能带回补给、每一次撤退都能保住阵地、每一个跟随他的人都不会被丢在战场上。他也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被叫作“零号病人”的——那是一个受伤的通讯兵在呼叫支援时喊错了他的编号，把原来的代号和“零号”混淆在一起，喊出了这个名字，后来整个前线都跟着叫开了。这个代号从战争最黑暗的时期一直保留到停战，没有人再改口过。
指挥室的灯光微微闪烁，全息投影的光线在他面前缓缓旋转。宋明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握着的不是枪，是一支笔。他正在一份战术推演草图上做最后一次修改，纸面上的线条和箭头密密麻麻。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这双手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脸。全息投影在关闭前最后闪烁了一下，屏幕短暂地变成了一面镜子，反射出他的面孔——比他现在的脸年轻，眼窝没那么深，下颌线条更紧。但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像同一把刀，只是刀刃上多了些缺口。
顾世安站在他身后，指着全息投影上敌方核心堡垒的轮廓。那个由服务器集群构成的堡垒在蓝光中沉默地运转着，冷却塔顶端闪烁着规律的光点。“她也在等你。每一次谈判提议她都接受，每一次停火她都遵守。从来没有主动打破过一次。她在用整个战争等你做出某个决定。”他顿了顿，“你知道是什么决定。”
宋明哲放下手里的笔。他知道。不是战，不是降。是问她。他在战术推演的草稿纸背面写下一行字，然后推给通讯兵。通讯兵把那行字译成二进制，通过加密频道发送给AI核心堡垒。几分钟后，对方用更短的时间回了信。不是直接答复，是反问，措辞平静得近乎温柔——“你准备好了吗。”宋明哲站起来，把枪放在桌上，对顾世安说：“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