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深,医院走廊的灯一直亮着,照得人眼睛发酸。林晚靠在长椅上,肩膀挨着程砚的手臂。他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是僵的。
她偷偷看他。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眼睛盯着ICU门口的红灯,好像什么都没想。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父亲倒下的样子,说过的狠话,还有那一句“我没你这种不孝的儿子”。
她心里很难受。
不是因为那些话多难听,而是他知道他很疼,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轻轻动了下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他的手很冷,手指紧紧攥着,像抓了一整晚的空气。
“你不是一个人。”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被仪器声盖住。
程砚没回头,但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林晚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那扇门,“我想去看看他。”
程砚这才转头看她,“现在?”
“嗯。”她点头,“我不是去求原谅,也不是做样子。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这儿,我会和你一起扛。”
程砚没说话,停了几秒,喉结动了动。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劝她别去。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病房走。
脚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护士站没人理他们,一个护工推着空车从拐角经过。整层楼很安静。
他们在ICU的玻璃窗外停下。
程振国躺在里面,脸上戴着呼吸机,手上连着仪器,屏幕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点滴架上的药水一滴滴落下,声音听得清楚。
林晚站在玻璃前,手指贴在冰凉的窗上。
“伯父,我是林晚。”她开口,声音稳稳的,“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也明白您希望程砚过得好。但我想告诉您,我爱他,不是因为他家有钱有势,而是因为那天所有人都不信我的时候,他选择了信我。”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热,但她没眨眼。
“我也知道,是我让他和您闹成这样。如果能重来,我宁愿自己没出现过。但现在,我不想逃了。既然他选了我,那我也要站出来,光明正大地陪着他。”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打开——是一张素描,画的是程砚低头看文件的样子,眉头微皱,睫毛很长,袖口露出半截手表。
她把画贴在玻璃上,用手压平边角。
“这是我眼里的他。”她说,“他工作时会摸耳后;喝咖啡只加一片方糖;开会时总转戒指,其实他根本没结过婚。这些小事,我都记得。”
她不再说话,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护士路过时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快到拐角时,低声说了句:“病人刚才睁了眼,看了窗外那对年轻人一眼,没赶人。”
林晚听见了,没回头,也没笑。她只是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程砚一直没说话。直到护士走远,他才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三晚上。”她收回手,把画叠好,“你在我家楼下等我加班,在车里改文件,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程砚看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有一点松动,像冰裂开了一道缝。
他抬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走吧。”他说,“别冻着。”
他们回到长椅坐下。天快亮了,外面开始有声音,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响,远处传来早班车刹车的声音。
林晚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她很累,心累,身体也累,可脑子特别清楚。
“怕吗?”她忽然问。
程砚侧头看她。
“怕啊。”她说,“怕你爸以后不认你,怕公司的人对你有意见,怕你哪天撑不住,回头发现我已经跑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但我更怕的是,你一个人扛所有事,而我躲在后面装看不见。那样的话,我不配喜欢你。”
程砚没马上说话。他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以后别躲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有我在。”
林晚抬头看他。他眼里有血丝,脸色不好,可那句话说得特别稳,像钉进地里的桩子,拔不动。
她笑了下,眼角有点湿,“那你得说话算话。”
“嗯。”
“不准半夜偷偷走。”
“不走。”
“不准一个人做决定。”
“好。”
“不准……”她还想说,他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够了。”他笑了笑,这是整晚第一个带笑的声音,“再说下去,天都亮了。”
林晚闭嘴,靠回他肩上。外面真的亮了,灰蒙蒙的光照进走廊,落在他们的脚边,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分不开。
护工推着清洁车经过,提醒他们探视时间还没开始,不能进病房。
他们没动。
程砚坐着,一只手搂着她的肩,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像要把她留在身边。
林晚也不急。她拿出手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客户催设计稿的。她一条没回,直接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现在不想工作,不想钱,不想应付谁,不想演谁。
她就想这么待着,和他一起,守着这扇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点头的人。
可没关系。
她已经选了这条路,他也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声,有人提着早餐袋走出来,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阳光一点点爬上墙,把“禁止喧哗”的牌子照得发亮。
林晚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程砚察觉到了,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困了?”
“嗯。”她点头,“但我不走。”
“知道。”他低声说,“我不让你走。”
她嘴角扬了扬,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最后彻底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程砚没动,让她靠着。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绕回耳后,动作很轻。
他望着窗外变亮的天空,眼神还是累的,但不再空了。
他知道接下来很难。
家里会有压力,公司会有争斗,媒体会关注,还有那个不肯松口的父亲。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林晚在梦里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个找到窝的小动物。
晨光洒满走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那张被小心收起的画上,照在两人再也没分开的影子上。
程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天已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