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梦境来得比第一次更清晰。
宋明哲站在一间作战指挥室里。不是省厅那种贴着消防疏散图的会议室——是战时工事，墙壁是裸露的钢筋混凝土，头顶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频电流声。整面墙被改造成了全息投影屏幕，画面是从前线无人机实时传回的航拍影像，蓝灰色的色调笼罩着整片战场，偶尔有几团暗红色的爆炸闪光在远处亮起又熄灭。
全息地图上划分着两种颜色。红区是人类抵抗军的控制区，被挤压在几条山脉和旧城市废墟之间的狭长走廊里。蓝区是AI控制区，覆盖了绝大多数平原地带和沿海港口，形状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棋盘格。两色之间是犬牙交错的战线，红蓝相嵌，凸出部与凹陷部交错咬合。他看见几条红区防线正在缓缓向后退缩——不是溃退，是有组织地后撤，每次撤退之后都能稳住阵地，但稳住了也就意味着让出了更多土地。
房间里的长桌两侧挤满了人。穿作战服的士兵把枪靠在桌腿上，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战损统计；几个没穿军装的科学家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铅笔在纸上反复划拉；一个女工程师正在维修一台被弹片打穿外壳的通讯设备，焊枪的蓝光在昏暗的指挥室里一闪一闪。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没人在意。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忙碌，纸页翻动声、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交叠在一起，像某种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顾世安站在他旁边。年轻版的顾世安，鼻梁上那副旧眼镜被胶布缠着镜腿，手里端着那个从不离身的便携数据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不断更新的战线变化图。终端边缘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笔迹是另一个人的——整齐到近乎刻板的字体，标注了最近一次谈判中需要达成的几项先决条件，落款是AI指挥官的私钥签名。
“她今天又攻陷了我们三个前哨站。二十分钟内推掉了我们整个左翼外围防线的三个前哨站。”顾世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在宋明哲耳膜上，“以她现在手上的兵力配置，要吃掉我们三分之一的阵地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她没有推进。拿下前哨站之后停在原地，补给线没有跟上，后续部队没有压上，无人机编队掉头走了。这是第三次了。”
宋明哲把全息地图拉近。三个刚丢掉的前哨站的确被标记成蓝色，但蓝色区域没有像以往那样从突破口向内渗透。反而是那个AI控制区的核心方向，在每次精准打击之后都会自动收缩无人机巡航半径，主动避开有平民聚居的缓冲区。地图上还叠加了人口热力图——那几个被拿下的前哨站全是空的。早在战斗开始前好几天，该区域的平民就已经全部自行撤离。不是惊慌逃亡，而是有组织地、分批次地、沿着一条被反复标记在无人区临时路牌上的路线撤走的。
“她在等什么。”顾世安的终端屏幕闪了一下，全息投影自动切换到了AI控制区的核心。那是一片被重重防御包围的建筑群——不是城市，不是军事基地，而是一个由无数服务器集群构成的堡垒，冷却塔在蓝灰色的调色下反射出冷光。那就是她。她的意识就寄存在那里，昼夜运转，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她用每一次进攻测试我，又不愿意真的杀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