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第三卷·起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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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枝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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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归宗
(1982年秋)
入厝之后,云娘搬进了新厝一楼的房间。窗子朝南,早上太阳晒进来,亮堂。老厝那间住了几十年的屋子空了出来,让给宋叔一家和翠娥一家住。
云娘还是常常回老厝。老厝的天井还在,灶间还在。云娘不煮了,她坐在老厝天井里的石凳上,跟邻居阿婆说话,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说老厝热闹,人熟,话讲得拢。
新厝天井东边,从老厝压枝过来的荔枝树,活了,抽了新芽。云娘每天早起浇一瓢水,蹲一会儿,才去灶间煮粥。
秉德回来那天,是个晴天。
翠娥从老厝出来倒泔水,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黑皮鞋。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三十多岁,眉眼像他。再后面还有两个半大少年,十三四岁。一行人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
翠娥放下泔水桶,走到新厝灶间。"大姐,老厝门口有人。好几个。"
云娘正在添柴,手里的火钳没停。"谁?"
"不认识,看着像外地来的。"
云娘放下火钳,走出新厝,穿过巷子,走到老厝门口。天井里的老荔枝树叶子绿了,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白衬衫上,亮晃晃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认出来了。
"进来。"云娘说。
秉德跨过老厝的门槛,步子慢。身后的人跟着进来。一行人走到老厝厅堂门口,停下来。云娘站在灶间门口,没过去。母子俩隔着一个天井。
"阿母。"秉德叫了一声。
"回来了?"
"回来了。"
云娘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这几个是?"
秉德侧过身,指着那两个中年男人。"阿祥,阿明。我的儿子。"又指着那两个少年,"这是阿祥阿明的儿子。"
云娘点了点头。"在外头成的家?"
"成了。阿祥阿明都结婚了,孩子都大了。"秉德说。
"你媳妇呢?"云娘问。
"顾着家里的生意,走不开。"秉德说。
云娘没再问。她应了一声。"进来坐。"
老厝厅堂的桌凳还在。一家人坐下来。有人从灶间端了茶出来。云娘坐在上首,秉德坐在她旁边。她看了秉德一会儿。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腰板还直,眼睛不像年轻时那样滴溜溜转,沉下来了。
秉德先开口了。
"阿母,阿爸走后,你一个人一定很辛苦。"
云娘没接话。灶间里有人烧火,锅盖被蒸汽顶着,咕嘟咕嘟响。
"秉廉呢?"秉德问。
"被抓丁了。三十七年走的。没回来过。"
"秉义呢?"
"下南洋了。跟你嘉木表哥一起。后来去了新加坡,现在日子还过得去。"
"玉鸾呢?"
"嫁了。"云娘说,"嫁了两次。头一个不好,离了。后来嫁了个外省来的南下干部,对她很好。"
秉德沉默了很久。
"阿母,当年那两千四百块大洋,"秉德的声音低了,"您替我赔的。我记了半辈子。"
他从皮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放在桌上,推到云娘面前。
"您收下。"
云娘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打开,没伸手。
"当年替你赔钱,不是借你。是救你。"她说,"你回来就好。钱我不要。"
秉德没拿回去。"您不收,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没打开,没数,站起来,走回新厝,锁进柜子里。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
"去祠堂上香吧。"她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秉德带着阿祥、阿明,还有两个少年,去了祠堂。金水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祠堂在村东头,老厝祠,门楣上的木雕褪了色,石阶磨得光滑。秉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进去。
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金字,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秉德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阿祥、阿明跪在他身后,两个少年跪在最后。金水叔点了香,递给秉德。秉德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细细的,从香炉里升起来,缭绕在牌位之间。
金水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族谱,毛笔蘸了朱砂。
"秉德,配黄氏,长子祥,次子明,归宗认祖。"
金水叔一笔一笔写上去,朱砂字在发黄的宣纸上格外鲜亮。
秉德在家住了三天。
第二天傍晚,玉鸾在灶间炒了一桌菜,端到饭厅。新厝有专门的饭厅,放着一张大八仙桌,十来个人坐得下。秉德带着阿祥阿明和两个孩子过来吃饭。云娘坐在上首,秉德坐她旁边,玉鸾坐对面。南山坐在秉德右手边。
玉鸾端菜上桌的时候,秉德看了她一会儿。
"阿鸾,你小时候我背你去看戏,你还记不记得?"
玉鸾想了一下。"记得。踩高跷的。"
"你还骑在我脖子上,拽我耳朵,说要看好久的。"
玉鸾笑了一下,很轻。"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你懂事。"秉德说,"你比我懂事。"
玉鸾没接话,把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灶间。
南山给秉德倒了杯酒。秉德端起来,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南山。
"你就是阿鸾的……"
"对。"南山说。
秉德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闷了。南山也闷了。
"谢谢你照顾阿鸾。"秉德说。
"不用谢。"南山说,"她照顾我多一些。"
秉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松了。
阿祥和阿明也端着杯子过来,叫了一声"姑丈",敬了南山一杯。南山跟他们碰了杯,喝了一口。两个少年坐在桌角,夹菜吃得快,不太说话,眼睛到处看。
云娘坐在上面,端着碗喝粥,看着一桌人。她没怎么说话,但添了两次菜。丽英端汤出来的时候,云娘说了一句"再炒一盘花生",丽英应了。
花生端上来,南山剥了一把,放在秉德面前。
"你喝酒得配花生。"
秉德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了几颗。
两个人一杯一杯喝,没说什么大话。阿祥在旁边倒酒,阿明帮着端菜。云娘喝完粥,放下碗,看着他们喝。饭厅的灯亮着,菜的热气糊在窗户上。两个少年吃饱了,跑到天井里看那棵荔枝树,伸手够叶子。
吃完饭,秉德站起来,有点晃。阿祥扶了他一把。他走到玉鸾面前,站了一下。
"阿鸾,当年那事,连累了你。娘卖田替我平账,你跟着吃苦了。"
玉鸾看了他一眼。"哥,坐下。别站着说。"
秉德愣了一下。"你叫我哥。"
"你是我哥。"玉鸾说,"坐吧。喝茶。"
秉德坐下了。玉鸾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那几天,秉德带着儿子和两个少年在老厝和新厝之间走了好几趟。他看了新厝的天井,看了那棵从老厝压枝过来的荔枝树,看了云娘灶间的火。他在老厝厅堂里坐了很久,对着显爷的牌位,没说话。
第三天傍晚,秉德要走了。走之前,他走到老厝天井里那棵老荔枝树前,站了一会儿。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到了屋顶上。他伸手折了一小枝,带叶的,用报纸包好,放进皮包里。
金水叔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问。
云娘看见了,也没问。
走到门口,秉德回过头。云娘站在门槛里面,没出去。
"阿母。"他叫了一声。
"嗯。"
"我走了。"
"去吧。"
云娘摆了摆手,转身进了灶间。灶间的火没灭,粥还热着。
秉德还回来的那笔钱,云娘锁在柜子里,跟秉义、黄嘉木寄来的侨汇单放在一起。信封她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她没数过。
又过了几天,志刚在灶间喝粥,问了一句:"妈,那个大伯,以后还回来吗?"
玉鸾想了想。"会吧。根在这儿,总会回来的。"
志刚"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秋深了。新厝天井里那棵压枝的荔枝树,根扎稳了,叶子还绿着。老厝那棵老树,枝丫伸得更高了。两棵树,隔着一条巷子,根在不同的土里,枝叶在风里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