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没有完全沉到底。他在某个半明半暗的地方悬浮了很久,周围是淡蓝色的光,和培养舱里的营养液颜色一样。有人在远处叫他的名字,不是宋明哲——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名字。那个声音穿过淡蓝色的光幕,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光碎了。他站在一片焦土上。
头顶的天空被浓烟遮蔽,不是云,是燃烧之后升起的灰黑色烟柱,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和蛋白质混合的气味——他在刑侦现场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但这里的浓度是成百上千倍的,浓到能把眼泪呛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枪。不是他当警察时配发的那把,更沉,枪托上有磨损的痕迹,握把被掌心磨出了光滑的凹槽。他身上穿着陌生的军装,深灰色,肩章上的标志他不认识,但肩膀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周围倒着尸体。有穿同样军装的,年轻的脸朝下埋在焦土里,后背上还有没来得及摘下的行军背包。有穿着印有陌生标志制服的人,头盔碎裂,武器散落在手边。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渗进焦黑的土壤,把地面染成一种接近铁锈的暗红。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炸声,闷闷的,像雷在很远的地方滚动。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脸上都蒙着灰,嘴唇干裂,眼眶发红。其中一个正在用撕破的袖子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完了抬头叫了他一声——“队长”。用的是他在白昼档案里见过的代号。零号病人。宋明哲回头,看到身后那个人的脸。顾世安。年轻了几十岁。头发还是黑的,鬓角没有白,眼角没有皱纹,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旧眼镜。穿着同样的作战服,肩章上的标记显示他是技术兵种。
他正用那双几十年后在数据库终端前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没有拿枪,拿着一个便携数据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不断变化的战线图。语气和多年后在白昼数据库里向他交代林知意意识图谱来源时一样,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她在用每一次进攻测试你的防御习惯。”他说,“你习惯左翼佯攻右翼包抄,她在等你换一招。等你换了,她就有新数据了。”
宋明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他。那个声音沙哑、低沉,比他现在的声音更年轻,也更疲惫。他说——“那就让她测。”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一个阵亡战士的铭牌,攥在掌心里。铭牌的金属边缘硌进他的指纹。那一刻,他在梦里感觉到了真实到无法忽视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