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是在凌晨接到电话的。他赶到废弃工业园外面的时候,宋明哲靠在车后座上昏迷不醒,那个女人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自己的左肩还在渗血。她把注射器收起来,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护理步骤,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接下来他会发高烧,持续几天几夜,不要送医院,用物理降温,多喂水,他喊什么名字都不要回应,记下来就行。小陈手忙脚乱地把宋明哲架到副驾驶座上,回头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已经推开车门自己站起来了。深色外套被血浸透了大半,站姿微微倾斜,左脚踝吃不上力,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省城之后,小陈把宋明哲安置在宿舍床上。省厅宿舍楼条件简陋,暖气烧得不够热,他又从自己屋里抱了一床被子压上去。宋明哲在被子里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全身肌肉都在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敷的湿毛巾每隔一阵就换一次,小陈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水洒了一地板。
第一天他还能叫醒。小陈端着水杯凑到他嘴边,他迷迷糊糊喝两口,有时候会睁一下眼,瞳孔涣散,认不出人,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日期——不是知意的忌日,是一个更早的时间,小陈在档案里见过,那是林知意笔记本扉页上写的编号日期。后来他就不喝水了,只是反复翻身,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
第二天开始说胡话。小陈拿本子记——不是破案术语,不是他在审讯室里那种冷静精确的措辞,而是断断续续地叫一个人的小名。一个他以前从没听过的小名,不像林知意,不像知意,是个叠字。还说了很多遍“等我找到你”和“别走”。有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对什么人耳语,小陈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第三天体温冲到了四十度。小陈在宿舍里急得直转圈,电话打到方叙实验室,语速快得像是怕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方叙带上便携采血箱赶过来,用压脉带绑住宋明哲烧得发烫的手臂,静脉血抽了三管。针尖刺入皮肤时宋明哲没有任何反应——连条件反射的抽搐都没有。
他坐在宿舍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把血样滴在载玻片上,放在便携显微镜下。前一管做血常规,中间那管做生化分析,最后一管他自己也拿不准该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温度不对,这种持续高热不像感染。他把放大倍数调到他这便携显微镜能支撑的极限,发现血清里有东西在游动。不是细菌——是比血细胞小得多的纳米级颗粒,表面有规则几何结构的蛋白外壳,包裹着极微量的淡蓝色荧光物质。它们在突触间隙之间缓慢移动,每接触一个神经末梢就停下来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游。
他从包里翻出顾世安留下的那本技术手册,对比纳米载体结构特征与白昼培养液的编号配方——分子结构和他在白昼数据库里见过的工程化神经递质完全吻合。顾世安亲手配的,已经在他血液里休眠了几十年。
他放下显微镜。手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把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被激活的神经回路不属于个体发育形成的结构——这是被写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