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废弃工业园外面的土路尽头,引擎熄火之后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宋明哲把后座车门拉开,想把她从座椅上扶起来。她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袖管都湿透了,车厢里弥漫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最近的医院在——”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不去医院。”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结论,“我的血型在医疗系统里不存在。他们抽血化验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止血,是打报告。报告打到省厅,省厅转到专案组,专案组再通知清道夫——等他们把针头从我胳膊上拔下来,枪口就顶上来了。”
宋明哲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在省厅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异常血型的样本会触发什么样的警报流程。但他还是攥着她的手腕没松手,拇指按在她桡动脉上,脉搏跳得又快又浅,像一只被困在肋骨笼子里的鸟。
她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支便携注射器。动作很慢,每扯动一下左肩的伤口她的呼吸就停顿一次,但她还是把注射器抽了出来,塞进他手里。注射器的针管是医用级玻璃,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着荧光,和白昼培养舱里那些营养液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血清。”她把头靠在后座头枕上,侧过脸看着他。脸上沾着血污和营养液的残痕,但眼神清醒得不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人。“注射之后会触发记忆回溯。不是你的记忆——是被封印在你血液里的那部分。白昼在每一个与核心实验相关的人体内都植入了纳米级信息载体,你的那批是在战后植入的,顾世安亲手配的。一旦激活就无法停止,会像链式反应一样把所有被封印的片段全部拉出来。”
她把注射器往他手里又推了推。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因为失血而微微发白,但力道很坚定。
“你已经看到了一部分——在数据库前面,在培养舱矩阵旁边。那些不是幻觉。那是你被封存了很长时间的记忆开始松动。这支血清会加速这个过程,把所有碎片一次性全部拼回去。”
“现在?你还在流血。”
“现在。”她说,“因为清道夫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你必须在我还能回答问题的时候把记忆找回来——一旦我倒下,你想问的那些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宋明哲握着注射器。玻璃针管在他掌心里渐渐被体温焐热。淡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和白昼地下那些培养舱里悬浮着她的复制品的营养液是同一种颜色。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安全屋里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那缕头发时,就已经在找她了。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的是什么——是一个死了五年的妻子,是一段被封印的战争记忆,还是一个从培养舱里赤脚走出来的答案。
“会疼吗。”他问。
“会有点疼。”她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声音轻了半度。然后她说了一句和桥上说“你找错人了”时完全不一样的话——“等我找到你。”
他把针尖刺入自己左手肘窝的静脉,推动针栓,淡蓝色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水面喊他。然后是意识坠入黑暗的声音——不是砰的一下,是慢慢沉下去,像整个人被浸入培养舱里那种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温度刚好和体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