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陈小麦戴着草帽,弯腰割着麦子,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一眼望不到边。他直起腰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眼前这片麦田,心里头满满的。这是他回村后第一次完整的从种到收。想起春天播种时的手忙脚乱,再看看现在颗粒归仓的景象,恍如隔世。
“小陈!喝口水歇歇!”
远处传来周小兰的声音。她提着一壶凉茶,正朝这边走来。扎着马尾,穿着件褪色的花衬衫,裤腿挽到膝盖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腿。走到近处,她把茶壶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心疼:“看你这一头汗,也不怕中暑。”
陈小麦接过茶壶,灌了一大口。凉茶入喉,总算缓过口气来。他看着媳妇被晒得红通通的脸颊,忍不住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你也歇会儿,别光顾着给我送水。”
“俺不累,”周小兰笑了笑,弯腰捡起一把镰刀,“早点收完早点省心,万一要是变天了呢。”
她的话音刚落,天边果然飘来几朵乌云。陈小麦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庆幸——这婆娘虽说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干活细致着嘞。
远处,赵守田骑着三轮车从地头经过,探着脑袋喊:“小陈,用不用叔帮忙?”
“不用了叔,”陈小麦直起腰,冲他摆摆手,“马上就收完了,您忙您的。”
赵守田应了一声,骑着车走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陈小麦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打着小算盘。
周小兰没说话,先看了看旁边的地。她家这块麦子确实比隔壁老张家的高出一截,麦穗也更加饱满。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穗弯着腰,像是在点头。
“小陈,”她终于开口,嘴角忍不住上扬,“咱们的麦子比隔壁老张家收得还好。”
“那是,”陈小麦也不谦虚,咧开嘴笑了,“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德性。”周小兰白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夏收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全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让陈小麦意外的是,父母居然从城里来了。
“妈,您咋来了?”他在地头看见母亲时,愣了一下。
“咋,俺不能来?”周桂兰笑着走到儿子身边,“这是你结婚后第一个夏收,俺跟你爸咋也得来看看。”
父亲陈建国跟在后面,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陈小麦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在麦田里打转,嘴角微微上扬。
“爸,”陈小麦叫了一声。
“嗯,”陈建国点点头,“麦子种得不错。”
就这一句,再没了。但陈小麦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说出的最大的夸奖。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周桂兰卷起袖子就要下地,被周小兰一把拉住了:“妈,您歇着,哪能让您干活。”
“俺这身体还行,”周桂兰笑着拍了拍儿媳的手,“当年怀小麦的时候,俺还下地干活嘞。”
“您那是啥年代,”周小兰不由分说把她扶到地边的树荫下,“现在有俺们,您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周桂兰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树下看着儿子儿媳干活。她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刘瘸子也来了。他开着三轮车,车上拉着几袋子水和干粮,说是给大家送补给。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闲不住,想来找点活干。
“小陈,你们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刘瘸子把三轮车停在地边,翘着二郎腿坐在车斗里,“你爸你妈都来了,一家团圆,羡慕死个人。”
“刘叔,您说啥呢,”陈小麦谦虚地说,“还行还行,托大家的福。没有村民们帮忙,俺哪儿有今天。”
刘瘸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娃现在是越来越会做人了,不骄不躁,有模有样。
傍晚时分,最后一车麦子拉到场院上。陈小麦站在麦堆旁边,看着金灿灿的麦粒,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土地从来不会辜负人,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周桂兰拉着周小兰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小兰,这几天辛苦你了。”
“妈,您说啥呢,”周小兰笑着说,“不辛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陈建国坐在旁边,点了根烟,默默抽着。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这些年,他欠儿子的太多了。看到儿子现在的生活,他心里既欣慰又愧疚。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在墙角唱着歌。陈小麦躺在躺椅上,仰头看着星星。周小兰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瓜子。
“小陈,”她突然开口。
“咋了?”
“俺想好了,”她把瓜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秋收完了,咱们就把超市开起来吧。”
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媳妇一直想把小卖部扩大成超市,只是之前没本钱,也没底气。现在夏收完了,手里有了余钱,自然就动了心思。
“行,这事可以提上日程了。”他说,“咱们先把本钱攒够,然后就开始干。”
周小兰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清楚——
属于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