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驶出县城的时候,陈小麦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乱糟糟的。
周小兰坐在旁边,察觉到他的沉默,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安静地回到了村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小兰去厨房做饭,陈小麦站在院子里,看着刚布置好的新房,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咋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周小兰探出头来喊他吃饭。
“没啥,可能有点累了。”他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吃完饭,周小兰收拾碗筷,陈小麦坐在床边发呆。脑子里一直在想李明远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张名片。此刻那张名片就揣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今天那个是你同事?”周小兰擦着手走进来,随口问道。
“嗯,以前的同事。”
“看着挺体面的,穿得西装革履的。”周小兰在床边坐下,“你们在城里都那样?”
“差不多吧。”陈小麦点点头,“明远是俺们公司主管,工资挺高的。”
“那他咋跑咱这县城来了?”
“说是出差办点事,刚办完准备回去。”陈小麦顿了顿,“俺也没想到能碰见他。”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她起身去洗漱了,留下陈小麦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张名片在他口袋里揣了一路。此刻他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名片做得很精致,上面印着公司名称、职务、联系电话。在灯光下,那张名片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李明远刚才说的那些话——“以你的能力,在城里随便找个工作都比这强”。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不是因为话说得难听,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这么想过。
当初回村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状态调整好了再杀回城市。可现在呢?他不仅留了下来,还结了婚成了家。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稳定了,可李明远的出现告诉他,城市并没有忘记他。
那他自己呢?他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
这个问题让他的心乱成一团麻。他翻了个身,试图把这些念头赶出脑袋。可越是想赶,它们就越是往脑子里钻。
如果当初没回村,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隐隐作痛。他可能还在那个出租屋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为了一个车牌号发愁。或者他已经找到了别的出路,赚够了钱,买了车,摇到了号,在城市里扎下了根。
但那又怎么样呢?那种生活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起了婚礼那天,老槐树下村民们的笑脸。周小兰依偎在他身边,郑德厚抽着旱烟在旁边看着。还有合作社的那些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干活,那种热闹和温暖,是他在城市里从未体会过的。
可是……
“咋了?烙饼呢?”周小兰洗漱完回来,看到他翻来覆去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没啥,可能有点累了。”他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
“那就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县城呢。”
“上县城干啥?”
“俺不是跟你说了嘛,俺想把咱的小卖部扩大成超市。明天去镇上问问政策,看看有没有啥扶持。”
陈小麦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白天周小兰确实说过这件事。那时候他正被李明远的事搅得心神不宁,根本没往心里去。
“行,俺陪你去。”他说。
周小兰躺下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可陈小麦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城市和乡村,两条路在他面前交叉。他不知道该选哪一条,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两条路。
李明远说得对,以他的能力,在城里确实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但周小兰说得也对,农村有啥不好的?日子过得踏实,人也开心。
他翻了个身,把那张名片压在枕头底下。也许明天醒来,这些念头就会自动消失了吧。他这样想着,可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有些问题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可陈小麦的心里却翻江倒海,无法平静。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一个在农村扎根的城里人,一个被城市遗忘又被乡村接纳的人。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往下想。
夜深了,他终于有了些许困意。可在半睡半醒之间,那个问题仍然萦绕在心头——
如果当初没回村,现在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