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周德明。”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张德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翻了一阵,找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工厂大门前,左边是沈国栋,右边是一个梳着分头的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周德明。”张德明指着右边那个人,“当年厂里的财务科科长,后来升了厂长。”
沈迟接过照片。照片里的周德明看起来很年轻,笑得春风得意,和现在那个保养得体的老人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沈迟太熟悉了——和赵德明录像带里的一模一样。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沈迟问,“张叔,你既然已经开了头,就把话说全。”
张德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汽车开过,灯光在窗帘上拉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张德明终于开口,“我只听说数目不小,够判刑的。那时候厂里人心惶惶,都在传要查账。后来突然就安静了,再后来你爸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德明把责任推到我爸头上。”
“他是财务科科长,账目是他管的。”张德明摇头,“你爸是技术员,根本不碰财务,怎么可能偷钱。但没人相信他。”
“为什么。”
“老沈那个人你也知道,不爱解释,不爱争辩。有人给他扣帽子,他就接着。”张德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以为清者自清,以为只要自己不承认,总有一天能还他清白。结果……”
沈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我爸是被冤枉的?”
张德明摇头:“不只是冤枉。后来有人看见周德明深夜去找你爸,再后来,你爸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沈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自杀,是抛弃了他和母亲。现在才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被陷害的,被逼上绝路的。
那些害他的人,现在还活着。
“账目呢。”沈迟突然问,“当年丢的那笔钱,有账面记录吗。”
张德明想了想:“应该有。厂里的财务档案,工商部门都有备份。不过……”
他停下来看着沈迟,眼里的光变得幽深。
“过了十五年,很多东西早就销毁了。”
沈迟坐着没动。他知道张德明在害怕,就像母亲害怕一样,就像这十五年来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在害怕。那种恐惧是有原因的——不是怕死,是怕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沈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那是愤怒,是悲伤,是这十五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情绪的总和。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自杀,是抛弃了他和母亲。现在才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被陷害的,被逼上绝路的。
那些害他的人,现在还活着。
“张叔,谢谢你。”
张德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迟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身后突然传来张德明的声音。
“小子。”
沈迟回过头。
老人坐在床边,逆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沈迟能看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担忧的表情。
“周德明现在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张德明说,“你要是查下去,他不会放过你的。”
沈迟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
身后传来张德明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
“好自为之。”
沈迟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他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父亲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从来不会表达爱的父亲,那个为了保护他们母子选择去死的男人。
十五年来,他一直恨父亲。恨父亲抛下他,恨父亲不负责任,恨父亲让他变成没爹的孩子。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恨错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假装没听见的声音,最终还是找上门来。
沈迟掐灭烟头,大步朝小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