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迟已经站在了城西的老工业区。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初春的寒意。他裹紧外套,踩着积满灰尘的石子路,往日繁忙的工厂如今已沦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野草顽强地生长,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十五年的变化太大。记忆中机器轰鸣的厂房如今变成了商业广场,只有几栋废弃的仓库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被遗忘的牙齿。厂区门口的保安亭早就空了,玻璃碎了一半,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那是新建的商场在打地基。
他根据母亲给出的零星线索——父亲生前常提起的老同事张德明——找到了这里。
“退休后住在附近的小区。”母亲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具体哪个单元,我也不清楚。”
转了两圈,沈迟才在一条破旧的巷子里找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得像得了皮肤病,水泥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他一间一间地看门牌,最后在301的门前停住了。
敲门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谁啊?”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沈迟没有回答,只是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上下打量着他。
沈迟递出手里的老照片——这是他从母亲那里要来的,父亲年轻时在厂里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还能看清两个年轻人并排站在机床旁边,左边的是沈国栋,右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张德明。
门里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你是……”
“我是沈国栋的儿子。”沈迟说,“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门猛地关上了。
沈迟没有动。他知道对方在门后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又开了,这次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张德明站在门口,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但眼神还很亮——那种曾经见过世面的亮。他盯着沈迟手里的照片,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进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但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角落里堆着方便面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白天也像黑夜。张德明给沈迟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床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老沈……”张德明开口,声音沙哑,“他是个好人。”
沈迟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当年厂里出事前三个月,有人看见他经常往厂长办公室跑。”张德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后来厂里丢了一笔钱,账目对不上。再后来……”
他停下来看着沈迟,眼里的光变得幽深。
“你爸就死了。”
沈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母亲已经间接承认了父亲不是自杀,但亲耳听到一个当年的知情人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怀疑房间里有一只鬼,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你,它确实存在。
“丢了多少。”沈迟问。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张德明摇头,“我只听说数目不小,够判刑的。那时候厂里人心惶惶,都在传要查账。后来突然就安静了,再后来你爸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厂长是谁。”沈迟又问。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他说,“剩下的,你不要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还在。”张德明放下水杯,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你以为你爸是怎么死的,他就是那么死的。你要是还想好好活着,就别再查了。”
沈迟盯着他:“我爸是被威胁的吗。”
张德明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虽然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在301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走了。
“ 你走吧。”张德明突然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沈迟坐着没动。他知道张德明在害怕,就像母亲害怕一样,就像这十五年来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在害怕。那种恐惧是有原因的——不是怕死,是怕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张叔。”沈迟开口,声音平静,“我爸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德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沈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他死前一周,来找过我。”张德明说,“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们母子,他说他没用,保护不了你们。他说……”
张德明停下来,嘴唇颤抖着。
“他说那些人威胁他,如果不配合,就让你们母子出事。”张德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办法,只能……只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沈迟已经明白了。
父亲不是自愿死的,是被逼的。那些人用他们母子的安全威胁他,他没办法,只能去死。
沈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自杀,是抛弃了他,现在才知道父亲是被杀的,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才死的。
那些他以为可以假装没听见的声音,最终还是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