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推开家门的时候,林秀兰正从厨房端菜出来。
母子俩面对面坐下。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但谁也没有动筷。
“爸是怎么死的。”
沈迟直接问,声音很平静,像是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林秀兰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迟迟不起来。
“你爸是自杀。”她说,声音很轻。
“我不信。”
沈迟盯着她的头顶,那里有一撮花白的头发,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十五年没注意过。十五年来他刻意回避着关于这个家的一切细节,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听,那些疼痛就会自动消失。可它们没有,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他每一次戴上耳机的动作里,藏在他每一次挂掉母亲电话的沉默里。
“十五年前你跟我说爸是生病走的,现在你跟我说自杀。”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问一个问题,“妈,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林秀兰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双眼睛沈迟很熟,小时候每次他闯祸,母亲就是这样看着他,既生气又心疼。可现在里面还有什么别的——是害怕。对,是害怕。他在母亲眼里看到了害怕。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迟的声音提高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为我好就是骗我十五年?为我好就是让我爸死得不明不白?”
他站起来,在餐桌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十五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口,但他还是忍住了。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工作台——那里本该有他的降噪耳机,有他的工具,有他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的一切。可现在他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妈,我大了,有权利知道真相。”
林秀兰看着儿子,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一个天平的两端——一边是真相,一边是安全。十五年前她选择了后者,十五年后她还是想选后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像在给谁倒数。沈迟等着,等着母亲像从前一样用“忘了”或者“别问了”来打发他。等了很久,林秀兰都没有说话。
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十五年了,他以为这次终于能听到真相,却发现真相比想象的更重。重到他几乎承受不住,重到母亲宁愿继续撒谎也不愿开口。
“妈,”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央求,“我只是想知道我爸是怎么走的。”
沉默。漫长的沉默。
沈迟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和秘密压出来的皱纹。他突然意识到,这十五年母亲过得并不比他轻松。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独自抚养他长大,每次在他问起父亲时都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她还是选择了骗他。
这个认知让沈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理解,也许是两者都有。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慢慢说:“你爸不是自杀。”
沈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那个在他心里藏了十五年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不是自杀,不是生病,是被害。
“但你也别问了,”林秀兰抬起头,眼里有恐惧,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那些人还在,我不能让你出事。”
那些人。
沈迟抓住了关键词。那些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个他不知道的组织或者网络,是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是十五年来一直盯着他们母子的眼睛。
“妈,”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已经不是十二岁了。”
“我知道。”林秀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可你是我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迟心里某个上锁的房间。十五年来他一直怨恨母亲,怨恨她的隐瞒,怨恨她的沉默,却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他懂了——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那些人会伤害他,就像当年伤害他父亲一样。
“告诉我。”沈迟蹲下来,与母亲视线平齐,“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秀兰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越来越像他父亲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执拗。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那个神秘女人找上门开始,从儿子开始修复那段录音开始,从他问出第一个问题开始。
她叹了口气,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儿子的脸。
“迟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不好。”沈迟握住母亲的手,“爸死了十五年,我装了十五年。现在我装够了。”
林秀兰的嘴唇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她知道瞒不住了,也知道再也拦不住了。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就像他父亲当年一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你爸……”林秀兰刚开口,外面的门铃突然响了。
母子俩都是一僵。沈迟松开母亲的手,看向门口。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林秀兰迅速擦干眼泪,站起身:“我去看看。”
“妈。”沈迟拉住她,“我去。”
他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门铃又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迟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了门。
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有一个字。沈迟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信封,心跳突然加快了。他回头看向母亲,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种默契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