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那个女孩准时来了。
她把U盘放在工作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师傅,这段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您先忙着,我中午再来取可以吗?”
“可以。”
女孩走后,沈迟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给爸爸的语音”,创建日期是三年前。
他点开听了一遍。内容很普通——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背景里有孩子的笑声,还有轻微的电流声。
这种活沈迟接过很多。大多是留守儿童想留住父亲的声音,或者是孩子想念在外地工作的爸爸。都是些普通的家庭录音,不涉及什么秘密。
他开始修复。
先把底噪去掉,再把电流声分离,接着调整人声的频率。孩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稚嫩的嗓音里带着期盼和想念。
沈迟修到第三分钟的时候,顿住了。
背景音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成年男人的咳嗽声。
很轻,几乎被孩子的笑声盖住,但如果不仔细分离根本听不出来。那声咳嗽像一根针,刺痛了沈迟的神经。
太像了。
太像他父亲的习惯性动作。
沈迟放下工作,愣在原地。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父亲的声音和习惯,可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那个咳嗽声还在他的耳机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召唤。
他应该停下来。
这个声音可能只是巧合,世界上相似的声音太多了。也许这个孩子的父亲也有这样的习惯,也许什么都不是。
可他停不下来。
沈迟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听了一遍。第三分钟,咳嗽声准时出现。他又听了一遍,还是在第三分钟。位置如此精准,像是刻意安排好的。
他关掉音频,摘下耳机,坐在那里发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沈迟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十五年了。
他躲了十五年,逃了十五年,以为只要不听、不想、不提,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个声音还是找上门来了——在他修复别人的音频时,在他以为已经翻篇的时候。
沈迟重新打开那个文件。
他调出原始波形,一帧一帧地看。孩子的笑声在频谱上显示为规律的波浪,而那个咳嗽声……
他调出频谱分析,把咳嗽声单独分离出来,放大,再放大。
频率、振幅、波形。
每一个参数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密码,不需要刻意记忆,身体自己就记得。
沈迟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马路上车来车往,一切都很平静。可他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而他刚刚触到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那个咳嗽声是谁的?
是孩子的父亲吗?
还是……
他想起林雨桐母亲遗言里出现的那个声音,想起神秘女人留下的线索,想起这几个月来调查的点点滴滴。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
沈迟深吸一口气,回到工作台前。十五年的训练让他养成了职业本能——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
他重新打开那段音频,调出原始文件。
在背景噪音的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消除的频率。
有人在这段录音里隐藏了另一个声音。
沈迟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把那个频率单独提取出来,放大到极限。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像某种密码,等待被破译。
他尝试用不同的滤波器处理,一次又一次。汗水从额头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突然,一个声音从耳机里冒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沈迟听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特质——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感。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十五年了。
第一次,他主动去寻找那个声音。
他要把这段被隐藏的声音修复出来,不管它是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可沈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被刻意消除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他以为永远锁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决定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