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蹲在院里石桌旁剥瓜子,壳儿一片片往算盘框里弹。
王富贵抱着账本撞门进来时,他正捏着最后一片,指尖一搓,“啪”地裂了。
“老板,东域三城药市封条全撤了。”
王富贵把册子拍桌上,喘气像拉风箱,“济世庐的执法队昨夜收旗走人,百草居连巡街弟子都换了便装。”
他翻页翻得飞快:“西荒、南岭、北地,四域分舵同一天撤令,动作齐得像排练过。”
苏默没抬头,手伸进布袋抓一把新瓜子。
“总舵下的?”
“是。”王富贵压低嗓,“三道传讯符连发,内容就一句:‘即刻解除封锁,原地待命。’”
“没提咱们?”
“一个字都没提。”
苏默捏开一颗,壳飞出去卡在窗缝。
“他们不打了?”
王富贵搓着手心汗:“属下觉得……更吓人。”
他咽了口唾沫,“打是明刀,这叫闷棍。”
“你说他们是憋大招,还是——真认输了?”
苏默咧嘴一笑,瓜子仁扔嘴里嚼了两下。
“认输?”他吐出渣,“丹鼎宗那群老东西宁可炸炉也不低头。”
“三十年前为抢一味主药,能把邻宗祖坟掀了。”
“现在说收就收?”
他摇摇头,又捏开一颗,“不可能。”
王富贵肩膀垮下来:“我也觉得不对。”
“但各域暗桩回报,执法队真走了。”
“连库房守卫都减了一半。”
“有人看见济世庐长老在茶楼喝早茶,桌上还摆着咱们的泡脚券。”
“那就不是退。”苏默眯眼,“是换地方蹲。”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他们等机会。”
“等咱们露破绽,等散修动摇,等愿力反噬。”
“甚至等我亲自给人按一次脚。”
他笑出声,“那才热闹。”
王富贵打个寒颤:“您可千万别上手。”
“上次您看艾姑施灸,站旁边指了句火候,回来半夜心悸冒冷汗。”
“老苟说您梦话都在喊‘我不卷了’。”
苏默摆摆手:“所以雇人干活。”
“花钱买命,不买罪受。”
他低头继续剥瓜子,咔咔两声脆响。
“他们要是真想灭我,早就调元婴长老来了。”
“拖到现在,说明他们也在怕。”
“怕啥?”
“怕亏不过我。”苏默抬眼,“他们靠卖丹药吸血,我能倒贴灵石送命。”
“谁撑得久?”
“他们耗的是宗门根基,我耗的是系统额度。”
“一千灵石亏完还有下一千。”
“他们呢?”
“炸一座丹峰能凑多少?”
王富贵咧嘴笑了:“还是您看得透。”
他翻开账本新页:“眼下八家分坊,每日光倒贴工资就三千六。”
“艾姑烧香、琴娘弹琴、罐痴炼罐,全是实打实砸钱。”
“昨夜刚批了五感疗愈阁第二批香料款,四万七千灵石。”
“照这速度,离一千万目标不远了。”
苏默点头:“继续。”
“人加得怎么样?”
“按您吩咐,今早又招了十二个杂役。”
“两个瘸腿老头专扫落叶,三个聋婆子守夜点灯。”
“还有一个哑巴少年,只会写‘要饭’俩字,我让他记出入账。”
“反正也不用念出来。”
“好。”苏默伸手,“拿笔来。”
王富贵递过炭条,他就在账本边角画了个小人,头顶插根艾条。
“这是新加的岗位——艾条监工。”
“月薪八十,包三餐。”
“让他每天盯着艾姑别省料。”
王富贵记下,忍不住笑:“您这生意越做越邪门。”
“别人开店削脑袋省钱,您这儿恨不得把门槛凿宽点让人白嫖。”
“再这么下去,东域乞丐都能领年终奖。”
“那就发。”苏默吹了吹炭迹,“每人十块灵石红包,写上‘归墟养生,活得长久’。”
“让他们满大街嚷去。”
“越丢人越好。”
王富贵合上账本,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件事。”
“您让盯的天道令踪迹,有点动静。”
“今晨有人在落霞城外看见灰袍人。”
“袖口绣着令纹,站药铺门口看了眼招牌,转身就走。”
“不说话,不留痕。”
苏默手一顿。
“几个?”
“目前三城都有报。”
“都是同一人,还是不同人?”
“说不清。”王富贵皱眉,“穿一样,走法一样,像一个人绕圈。”
“也像一群人轮班。”
苏默缓缓捏碎手里的瓜子壳。
“他们为什么不打了?”他忽然问。
王富贵一愣:“啊?”
“我是说。”苏默抬头,眼神沉下来,“他们知道咱们这儿免费治暗伤、解心魔、通经脉。”
“知道散修在这儿能喘口气。”
“知道我们越亏越强。”
“可他们不动手。”
“不封杀,不围剿,连骂人都省了。”
“为什么?”
王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默慢慢把碎壳摊在掌心。
“因为他们明白。”
“真正的战场不在坊市。”
“在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
“他们等的那个机会,应该快来了。”
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影子拉长。
香炉烟还在飘,琴室方向静悄悄。
王富贵抱着账本退到门边,欲言又止。
最终只低声说了句:“我再去盯盯各域消息。”
苏默没应,手里又抓了把瓜子。
咔的一声,壳裂。
他盯着地上那片碎屑,忽然想起昨夜盲老走时踩碎的那片落叶。
一样的脆响。
一样的安静。
风吹过,账本边角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压着的赤皮册子。
《归墟情报布线图》。
中域那片空白,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若凑近了看,会发现纸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像是曾经被人反复摩挲,又刻意抹平。
苏默拇指搓了搓食指。
动作很轻。
像在数看不见的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