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把瓜子壳往算盘框里一弹,卡在缝里没掉下去。
他懒得伸手抠,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两下,摸出个缺口就当记号。
院子里早没人放鞭炮了,香烟还飘着,琴室方向传来半声弦响,又断了。
老苟的声音从墙外飘过来:“还不睡?”
门轴吱呀一声,王富贵抱着账本撞进来,发带散了一缕,额角冒汗。
“老板,四域线通了。”
他把赤皮册子往桌上一拍,封面烫金字晃眼——《归墟情报布线图》。
“东域稳了,南岭三家药铺掌柜昨夜偷偷递了拜帖,西荒两个矿主开始倒卖废灵石渣。”
他翻页速度快得纸边割风,“北地最绝,有个采香的老头装疯卖傻,在丹鼎宗库房门口哭坟,实则给我们传消息。”
苏默拇指搓了搓食指,习惯性想算亏了多少。
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所以你现在是情报头子兼账房先生?”
“属下一人顶俩。”王富贵咧嘴,“反正都是看数字的活。”
“继续。”
“眼下八家分坊,每家雇工三十以上,收料、包场、倒贴工资,全是耳目。”
“买一根艾草都有人记时辰、看脸色。”
“就连扫地的杂役,都学会从别人鞋底泥认出身来了。”
苏默哼了声:“你这网织得比泡脚布还密。”
王富贵点头,压低嗓音:“但中域……有点怪。”
他指尖点向地图中央一处空白,“那边没人挂牌,也没人来投奔。”
“可他们知道咱们的事。”
“不封杀,不接触,也不传话。”
“就看着。”
苏默挑眉:“谁?”
“不知道。”王富贵摇头,“没名字,没旗号,连暗桩都探不出来历。”
“但每隔三天,总舵藏书阁会少一页残卷。”
“内容全是我们这儿的亏损明细。”
“有人抄走了。”
“比丹鼎宗老?”苏默笑出声,“那得是几万年前的东西了。”
“丹鼎宗立派才八千年。”王富贵声音更低,“可这股势力……”
他翻开册子夹层,抖出一张泛黄纸片,“典籍残卷提过一句——‘袖绣天道令者,曾观天地初开’。”
“没有建制,没有传承,只有零星记载说他们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内卷到崩。”
苏默指尖一顿,第一次没搓手指。
屋里静得能听见算盘珠自己滑动的轻响。
“比盲老还老?”
“嗯。”王富贵点头,“他等了三千年。”
“而这群人……可能等了三万年。”
苏默靠回椅背,木板咯吱响。
窗外月光斜照,映在账本第一页的补遗条文上:**凡自愿加入者,皆可享免费服务,不限修为,不限出身,不限脚臭程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让他们看。”
“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泡脚还是泡脚,拔罐还是拔罐。”
“该亏的灵石,一分不少。”
王富贵松了口气,合上册子:“属下已下令,各域暗桩只报不扰,静观其变。”
“别搞小动作。”苏默摆手,“越搞越假。”
“真要被人盯上了,躲没用。”
“人家要是想灭你,一指头的事。”
“不想灭,咱唱小曲他也懒得听。”
正说着,静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落地却沉。
王富贵回头一看,账本差点脱手。
“盲老?您怎么来了?”
盲老站在门口,双目似闭非闭,十指微蜷,金光隐于指尖。
他没答话,只缓缓抬手,按住左肩经脉。
“刚替人通完脉。”声音沙哑,“忽然刺痛。”
“从哪来的?”苏默站起身。
“中域。”盲老低语,“愿力流里……混了一丝东西。”
“什么东西?”
盲老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一下。
“像天道的气息。”
屋内刹那安静。
连算盘珠都不动了。
王富贵僵在原地,手还抓着册子边角,指节发白。
苏默站着没动,眼睛盯着盲老的脸。
那张枯瘦的老脸没什么表情,可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说它在看?”苏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不是看。”盲老摇头,“是在感知。”
“我们的愿力扩张太快,触到了某种边界。”
“就像鱼游出了池塘,碰到了岸上的风。”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那……要不要暂停五感疗愈?”
“停?”苏默冷笑,“亏的钱还能退回去?”
“艾姑烧的香,琴娘弹的曲,罐痴炼的罐——哪样不是实打实砸进去了?”
“现在收手,等于告诉人家:我怕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格,“让他们看。”
“看我们怎么把活路铺到三千万界。”
“看我们怎么亏到天荒地老。”
盲老站在原地,未再言语。
但他右手食指微微一颤,一缕金光自指尖渗出,旋即隐没。
像是经脉深处,还有余痛未散。
王富贵低头,发现账本封皮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
他想翻页,手抖了一下,纸没翻过去。
苏默背对着两人,望着院中那面“五感疗愈阁”的布幡。
风吹得布角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上面,忽明忽暗。
他忽然伸手,从头顶扯下一根白头发。
看了看,扔进算盘框。
正好压住那颗卡住的瓜子壳。
盲老转身欲走,脚步迟滞半步。
“刚才那一阵刺痛……”他低声说,“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这体系。”
“或者说——”
“冲你。”
苏默没回头。
只是左手拇指,又一次搓了搓食指。
动作很轻,像在数看不见的亏空。
王富贵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知道老板又要开始算账了。
可这次,算的不是灵石。
风吹进屋,掀开地图一角。
中域那片空白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纸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像是曾经被人反复摩挲,又刻意抹平。
盲老走出门时,右脚踩碎了一片落叶。
咔嚓一声,极轻。
院中守夜的学徒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香炉里的烟还在升,琴弦无故震了一下。
苏默终于开口。
“明天。”
“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