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仍覆着沉沉墨色,仅有东方一线微白透出,拂晓将至。
海风裹挟着彻夜不散的血腥气,一遍遍扫过海州残破的城头,将厮杀的惨烈吹向远方。
自昨日黄昏王德挥军围城,血战已持续整整一夜。
李宝以五千五百人死守孤城,三千五百将士镇守城墙,一千五百水师死保港口防线,五百精锐往来驰援,硬生生将王德水陆两路两万余众挡在城外,寸步未进。
城墙上尸骸堆叠,血水顺着砖缝汩汩流下,汇入壕沟,染红整片滩涂,可那面“李”字将旗依旧在硝烟中猎猎挺立,未曾有半分倾斜。
王德立马于城下高坡,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躁怒与急切。
这是他从军多年来极少有的机会,能够独领大军、独当一面,不必再做他人麾下先锋,不必再听旁人节制号令。
他本是西军出身,早年戍守边关,一身勇力皆是尸山血海里磨砺而成,向来悍勇绝伦,冲锋陷阵罕有敌手,可论及统筹全局、料敌先机,却终究有所欠缺。
如今手握重兵,被李宝碎诏斥骂、当众折辱,羞愤与贪功之心交织在一起,早已将兵家大忌抛诸脑后。
他太渴望一场干脆利落的大胜,太想证明自己独当一面的本事,太想要在张俊、韩世忠乃至朝廷面前立威。
这份心思越重,他便越是急躁冒进,越是看不见脚下的陷阱。
他麾下陆上兵马共计一万五千步骑,真正能称得上百战精锐的,只有他早年统领、多年追随左右的两千五百名西军旧部亲兵。
这两千五百人是他的底气所在,也是全军唯一能打硬仗、压得住阵脚的力量。
为了确保攻城顺利,震慑那些临时征募的乡兵、杂卒与溃卒,王德将其中两千名精锐尽数带到城下,编入督战队与攻坚队,哪里战事吃紧便往哪里压上,用刀锋逼着乌合之众前赴后继扑向城墙。
至于后方的滩涂登陆水寨,他只留下五百名精锐亲兵坐镇,再配上两千五百名普通步卒,又从水师中抽调一千人上岸协防接应,合计驻守三千五百人。
在他看来,三千五百人守寨已然足够,海面有自家水师巡弋,近处无强敌窥伺,后方断然不会出事。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绕到他的主攻方向之后,直插这座看似安稳的水寨,更未料到对手的动作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故而他将一万两千五百名攻城主力尽数摆在海州城下,分成两队轮番猛攻,彻夜不休,妄图以人数与耐力活活拖垮李宝的孤军。
只是麾下士卒良莠不齐,除两千精锐外,其余多是未经大阵仗的杂兵,一遇城头滚木擂石、火油箭矢,便吓得魂飞魄散,全靠督战队在后方斩杀逃兵,才勉强维持攻势。
一夜血战下来,官军死伤惨重,城池却依旧纹丝不动。
三十里密林谷地之中,光复军将士静默休整一夜,人马皆足,锐气充盈。昨夜乔坚早已领三百精悍水卒先行出发,趁夜色潜行至港口航道隘口,布设暗桩、铁链与层层渔网,封死王德水师退路,此刻早已埋伏就位,只待天明信号,便立刻收网合围,绝不放一船一舰逃脱。
岳云银甲肃立,按剑沉声传令,军令清晰果决,分毫不差。
“董先!”
董先甲胄铿锵,大步而出,按刀躬身,声如震雷:“末将在!”
“你率锐骑即刻突进,直取王德滩涂登陆水寨,强攻寨门,焚其粮草,乱其阵脚!”
“遵令!”
“牛皋!”
牛皋挺胸出列,气势沉厚:“末将在!”
“你领左军,我亲压中军!”
“遵令!”
“梁兴!”
梁兴目光锐利,杀气内敛:“末将在!”
“你掌右军,护卫侧翼,严防死冲突围,待我号令而动!”
“遵令!”
三将各自就位,岳云拔剑前指,一声厉喝震彻四野:“全军出击!”
喊杀声骤然撕裂晨雾!董先一振长枪,胯下战马长嘶人立,数千锐骑紧随其后,如黑色狂龙冲出密林,铁蹄踏碎大地,烟尘滚滚,直扑滩涂登陆水寨!
水寨守军闻声惊起,守将亲自登寨,厉声喝令,箭楼之上弓弩齐发,箭矢如暴雨倾盆,铺天盖地压向骑军!
“举盾!冲!”
董先吼声如雷,身前重盾竖起,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无数箭矢被挡飞,却仍有骑士中箭落马,可后续铁骑丝毫不减速度,如巨浪拍岸,轰然撞向水寨寨门!
寨门之后,五百西军亲兵死战不退,长枪列阵,刀斧手蓄势待发,三千辅军、水师协防兵拼死固守,滚石、火油、箭矢倾泻而下,寨前瞬间血肉横飞!
董先长枪横扫,挑飞数名攀寨敌军,厉声狂喝:“给我砸开寨门!”
养精蓄锐的光复军战士悍不畏死,又有人数和突袭的优势,几番进攻便破开寨门。
“纵火!”
锐骑之中,早有死士背负油囊、手持火把,冒着箭雨直冲寨墙,将火油泼在木寨、粮囤、帐篷之上,火把一掷,轰然一声,烈焰冲天而起!干燥的粮草与木寨遇火即燃,火借风势,瞬间席卷半座水寨!
守将红了眼,亲自挥刀扑上,率西军亲兵死斗,拼死力战!
董先见状,怒喝一声,策马直冲,长枪如电,一枪刺穿守将肩胛,再奋力一挑,将其人连甲带刀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火堆之中!
主将战死,水寨守军顿时大乱!董先抓住战机,趁机说道:“降者不杀!”
锐骑齐声狂啸:“降者不杀!”
刀光如雪,马蹄践踏,守军惨叫连连,溃不成军!
五百西军亲兵虽死战不退,终究寡不敌众,被铁骑层层围杀,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
其余辅兵,上岸水兵纷纷投降。
短短一刻之间,滩涂登陆水寨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粮草军械尽成火海,守寨兵马全军覆没!
几乎在董先接战的同一时刻,岳云亲统中军主力全线压上,居中坐镇,气势如山!
牛皋领左军,梁兴掌右军,两翼如铁翅展开,整支大军横阵锁死旷野,硬生生将海州城下的王德主力与滩涂水寨彻底切断,首尾不能相顾!
岳云立马阵前,银甲耀光,长剑横腰,整支中军如铁铸铜浇,不动如山,杀气直冲云霄。
王德在阵前忽见后路被截,惊得魂飞魄散,目眦欲裂。
他久经沙场,瞬间便明白对方意图。这是要断他归路,关门打狗!
“后军变前军!随我冲开敌阵!回援水寨!”
王德咆哮一声,亲自提枪策马,率领两千西军精锐掉头猛冲,马蹄踏地,长枪如林,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光复军中军!
不得不说,王德的确是一员猛将!
“盾阵!”
岳云一声冷喝,声传全军。
前排重盾轰然落地,结成铁壁;后排神臂弓齐射,箭如飞蝗!
官军骑兵一片片倒地,可西军精锐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王德亲自持枪冲阵,杀气滔天!
然而岳云亲自坐镇的中军,稳如泰山,坚如磐石!任凭王德如何狂冲猛打,阵形丝毫不乱。牛皋左路死顶,梁兴右路夹击,短兵相接,血肉飞溅,杀声震彻天地。王德连冲数次,血染征袍,却始终寸步难进,只能在阵前疯狂咆哮,却无可奈何。
就在王德进退不得、陷入死缠烂打之际,海州城门轰然大开。
李宝见岳云亲统主力压阵,光复军气势滔天,当即振臂高呼:“援军已至!杀敌报国!”
城头积压整夜的怒火与士气瞬间爆发,三千五百守城将士尽数杀出,如猛虎下山,直扑攻城官军后队!
这一刻,王德彻底陷入三面绝境!
前有李宝死缠,中有岳云坐镇堵截,后有董先破寨压阵!
腹背受敌,进退无路!
官军本就疲惫不堪,此刻军心浮动,顿时阵脚大乱。
王德挥剑连斩逃兵,厉声喝止,却依旧压不住阵脚。
而就在此时,滩涂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冲天火光腾空而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水寨,破了!
粮草尽焚,后路全断,老巢沦陷!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官军队中炸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溃!
第一批逃兵轰然溃散,紧接着成片士卒抛刃弃甲,哭喊奔逃,溃势如洪水决堤,再也无法阻挡!
“水寨没了!我们败了!”
“快跑啊!”
王德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望着漫天火光与遍地溃兵。
自己平生第一次独当一面,却落得全军覆没、一败涂地。
事到如今,大势已去。
唯有两千余西军亲兵未乱。
虽甲胄染血,仍死战不退,死死护在王德身前。
“将军!快走!往楚州方向!韩都统大军将至!”
亲卫们拼死向前,刀斧齐挥,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架起王德,朝着楚州方向仓皇突围而去!
岳云在高岗之上看得真切,长剑一挥,声传四野:“梁兴!率轻骑追击!切记不可过远,谨防遭遇韩世忠主力!”
梁兴轰然领命:“遵令!”
当即点起轻骑,顺着溃逃方向猛追而去,一路追亡逐北,却始终谨遵将令,不深入险地。
陆上大局已定,港口海面,决战随即打响。
乔坚所部三百潜伏水卒早已将航道锁死,暗桩、铁链、渔网密布,王德水师进退无路,只能在港内原地打转。
李宝麾下副将见岸上大胜,当即率领港内水师全数杀出,战船齐出,帆樯如林,直扑敌军水师。
岳云当即下令,沿滩涂列阵,弩车、床弩、神臂弓一齐对准海面,一声令下,箭雨如蝗,呼啸着砸向王德战船,甲板之上敌军应声倒地,惨叫不绝。
“火船齐出!焚其舰队!”
数十艘满载薪柴、浸满火油的小船顺风驶出,火光映红海面,如同火龙般撞向官军战船。
瞬息之间,百艘战船陷入一片火海,浓烟蔽海,哭声震天。
王德水师本就军心崩溃,遭水陆夹击,全无斗志,或降或逃或被焚杀,全军覆没。
乔坚顺势收拢战船,港口水道尽数光复。
晨光遍洒大地,硝烟缓缓散开。
海州城下、滩涂之间、港湾之内,尽数光复。
岳云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银甲染血,身姿如松,亲自坐镇中军,收揽全线,指挥若定。
董先、牛皋、梁兴、乔坚、李宝五将分列左右,甲胄带血,气势凛然。
四周将士欢声雷动,呼声震天,战意直冲云霄。
此一战,岳云运筹帷幄,合围夹击,亲自压阵。
以正合,以奇胜,大破骄狂轻敌之王德,解海州孤城之危,扬光复军铁血威名!
经此一役,天下震动,四海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