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走动。
赵淑芬扶着老周,从急诊室转到住院部。病房在三楼,靠窗户的床位,阳光能照进来。老周躺下后看了看周围,皱起眉头:“这得花多少钱。”
“治病重要,”赵淑芬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护士过来量血压、测体温,问了一堆问题。赵淑芬在旁边听着,有些词她听不懂,但都记住了。护士走后,她拿出手机给赵明月发消息:“明远教我的那个挂号软件,怎么看检查结果?”
赵明月很快就回了语音:“妈,你点开健康通,点我的,然后选报告查询。对了,你现在在医院?”
“嗯,老周住院了。”
“严重吗?”
“还没查完,”赵淑芬看了一眼老周,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等结果吧。”
赵明月没再回消息。赵淑芬把手机收起来,在床边坐下。病房里还有另外两张床,最靠门的那张住着个老头,六十多岁,在打点滴。陪护的是他儿子,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点滴瓶。
赵淑芬看着那父子俩,忽然有点羡慕。
“淑芬,”老周叫她,“你回去拿换洗衣服吧。”
“不用,”她说,“我就在这儿陪你。”
“晚上你睡哪儿?”
折叠椅在病房角落摞着,赵淑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老周的手握住了。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赶她。
检查一项一项做。血常规、心电图、超声、CT。赵淑芬跟着老周从一楼跑到四楼,又从四楼跑回三楼。每一项检查都要排队,她就让老周坐着,自己去排队,快到了再叫他。
下午四点,最后一项检查做完。赵淑芬扶着老周回到病房,让他躺下休息。她去走廊给老周买饭,医院食堂的窗口排着长队,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
以前照顾老赵的时候,好像没这么累过。那时候年轻,熬几个通宵都不当事。现在六十二了,体力确实不如从前。
赵淑芬端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回到病房。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忍心叫醒他。
傍晚医生来查房,赵淑芬跟着走出去。
“病人家属?”
“我是他老伴,”赵淑芬说,声音很稳,“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翻了翻检查报告,眉头皱着。赵淑芬的心提了起来。
“冠心病,”医生说,“需要做手术。”
“手术?”赵淑芬愣了一下,“成功率多高?”
“百分之九十以上,”医生说,“不过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赵淑芬松了口气。百分之九十,那很高了。
她回到病房,老周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医生怎么说?”他问。
赵淑芬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别怕,我在。”
老周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要花很多钱吧。”
“钱不重要,”赵淑芬说,“你的命重要。”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力气很大。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白天黑夜都在医院。早上五点半起床,去食堂买早餐,然后叫老周起来吃饭。白天陪着他检查、输液,晚上就睡在折叠椅上。
折叠椅很硬,躺一会儿腰就酸了。她把衣服叠起来垫在下面,还是不舒服。夜里病房里有人打呼,有人翻身,赵淑芬半睡半醒,脑子里乱糟糟的。
病友都认识她了。那个打点滴的老头和她聊过几次,得知她也是六十几岁,惊讶地说:“老太太真不容易。”
赵淑芬只是笑笑。她没说的是,这几天她腰酸得厉害,腿也肿了,晚上躺下的时候隐隐作痛。但她不敢说,怕老周知道了又要赶她回去。
第三天的时候,赵明月来了。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后面跟着赵明远。
“妈,”赵明月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告诉了不也是这么回事,”赵淑芬说,“你们忙。”
赵明远站在病床边,看着老周,没说话。老周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尴尬。
“哥,”赵明月推了推赵明远,“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赵明远哼了一声,“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
赵淑芬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说“早说了不让你们在一起”,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看了赵明远一眼,没接话。
赵明月待了一会儿就先走了,说公司还有事。赵明远留到最后,看看赵淑芬,又看看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明远,”赵淑芬叫住他,“你回去帮我把厨房里的那袋米搬出来,晒晒,别生了虫。”
赵明远应了一声,看看老周,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老周看着赵淑芬,忽然说:“你儿子还是不喜欢我。”
“管他呢,”赵淑芬给他剥了个橘子,“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老周没接橘子,只是看着她:“淑芬,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赵淑芬把橘子塞到他手里,“吃橘子。”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术前一天晚上,赵淑芬坐在老周床边,两个人聊天。
“淑芬,”老周忽然说,“要是我下不来手术台……”
“别胡说。”赵淑芬打断他。
“我是说真的,”老周看着天花板,“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
赵淑芬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
老周拿开她的手,笑了笑。
“行,不说。”
但赵淑芬看到他眼眶红了。她扭过头,装作没看见,起身去给他倒水。热水瓶有点重,她晃了一下才站稳。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病房里一片银白。赵淑芬端着水杯走回来,把老周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可她心里忽然有点害怕。
她送走过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老赵走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麻木地料理后事,麻木地接受别人的慰问。直到葬礼结束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她才明白过来,那个人是真的走了。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老周,”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愣住了。
“说什么傻话,”他皱起眉头,“你还得替我活着。”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